两个人始终保持一拳头的距离,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就到了平城照相馆门口。
平城照相馆离供销社不远,在建国前叫做钱福照相馆,是一个叫做钱福的师傅所经营的私人照相馆、
只是在建国后,经过公私合营,现在已经转变为国营,由政府管理。
但照相师傅还是钱家人,钱福老爷子前些年过世,如今在照相馆工作的,是钱福的儿子。
照相馆面对街道的橱窗里,列着几幅样板戏的大幅照片,几张军装和工农兵形象的单人照,还有年轻夫妻并肩而坐的结婚照。
张蕴清推门进去,有一股淡淡的化学药水味道,这个味道她很熟悉,每天在印刷厂上班,分色照相时也会用到这样的显影药水。
店里还挺宽敞,似乎还保留着钱福老师傅还在时候的模样,无论是柜台还是凳子,都留着岁月的痕迹。
时间是周日,张蕴清和周北川来的又不算早,里面已经有几批客人等侯。
柜台后的中年师傅,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正在整理采样单,和面前的青年核对单据后,找出属于他的那版证件照递过去:“您拿好,慢走。”
见张蕴清二人进来,随口问道:“同志,照结婚照?”
他也不是无的放矢,这年头照相不便宜,能来他这儿的,通常都是有特殊情况。
如刚才那小伙子,就是下个月想报名当兵,提前拍证件照。
要是能当上兵,还得来拍军装照。
一大家子来的,就是拍全家福。
像张蕴清和周北川这样的年轻男女,大都是拍结婚照。
要不然谁没事儿往这烧钱的地方踏?
“对。”周北川答道:“师傅,我们想拍几张合照。”
钱典粮打量了他们一眼,笑眯眯的说:“二位同志刚结婚吧,先等等啊,等前面的同志拍完,才轮到你们。”
张蕴清和周北川也不着急,反正下午也没事儿,便坐在门口静静等着。
大多数人都只照一两张,所以拍的也格外快,前面几批客人陆陆续续都拿着自己的采样单走了。
等轮到周北川和张蕴清的时候,钱典粮领着他们进里间:“来,先选个背景。”
张蕴清定睛一看,里间空间同样不小,光背景布就挂了好几张,有天安门的,主席语录的,花园的,还有一张素色的。
张蕴清想了想:“就选素色吧。”
如今照片洗出来都是黑白的,选个带花儿的,也看不出来效果,倒不如素色还能衬着人干净点。
钱典粮答应一声,把照相机架到素色背景前。
今天他们两个出门,考虑到要拍照,都穿了最齐整的衣服,一人一件白衬衫和深蓝色工装裤。
两人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了一下身上的穿着。
张蕴清给周北川抚平了衣领翘起来的角,然后光明正大拍了拍他的胸肌:“行,就这样。”
周北川的眸子幽深一瞬,却在钱典粮的声音下回神。
“两位同志,先坐。”
钱典粮让他们坐在素色背景前,打开了两盏大灯。
倏然亮起的灯,让二人微微眯了眼睛。
等他们适应了灯光后,钱典粮才道:“两位同志靠近一点,肩膀挨着肩膀。”
周北川闻言,往张蕴清身边坐了坐,两个人的手臂轻轻挨在一起。
“对,就这样,看镜头。”钱典粮调整摄象机。
‘咔嚓’一声,拍下了第一张,他问道:“还拍吗?”
周北川点头:“拍。”
接着,两个人在钱典粮的指导下,又拍了几张符合新婚夫妻形象的照片。
前前后后照了有个四五张,张蕴清才抬手制止:“行了,够了,想拍的话,下次再说。”
接着道:“师傅,再给他单独照一版证件照。”
她可没忘了,这次拍照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给周北川拍用在工作证上的证件照。
证件照要比合照简单的多,也不用调整姿势,咔嚓一声,定格下周北川的脸。
钱典粮道:“好了,一个星期后来取,要洗几张?”
周北川说:“一样一张。证件照一版。”
到付钱时,张蕴清才觉得肉痛,证件照是最便宜的,一版七毛二。
而他们两个的双人合照,一张要一块三,拍了4张,要五块二毛钱。
怪不得这年头,都说照相是个奢侈的事儿。
这也太贵了!
饶是有心理准备,张蕴清还是心疼的直抽抽。
付了钱,拿上采样单,两个人走出照相馆。
太阳已经走到了西边,张蕴清眯了眯眼,被昏黄的夕阳照的有些迷糊。
“还早着,去供销社转一圈吧,顺便看看我姐。”她提议:“还得买点儿蛤蜊油和洗头膏。”
两个人凑一起,什么东西都用的快。
而且现在天凉了,平常用完水就得赶紧擦蛤蜊油,要不手上开裂,到了冬天受罪。
周北川自然不会反对,继续拎着那兜丑苹果,两个人去往对面不远的供销社。
先找着张素清,给她放下几个苹果,才悠哉悠哉的逛起来。
先在化妆品柜台,买了两盒蛤蜊油,现在蛤蜊油是最便宜的护肤品,一盒也就8分钱,两盒加起来才花一毛六。
洗头膏稍微贵一点,一罐七毛三,还得搭张工业卷。
买好这两样,张蕴清想去下个柜台,却被周北川叫住:“先等等。”
他从自己兜里掏出两块钱,冲着柜台的人说:“再来一瓶雪花膏。”
张蕴清挑眉:“这可是你的烟钱,给我买雪花膏?”
自从两人结婚后,家里的经济大权就在她手里,虽然周北川没说,但张蕴清会自动给他留出两块钱的烟钱。
周北川抿嘴:“结婚的时候就该给你买。而且,你不是不喜欢我抽烟吗?”
这下张蕴清是真好奇了:“你怎么知道?我可没说过。”
本来这年头就没什么娱乐活动,周北川是男人,在外和人打交道无非烟酒二字。
张蕴清虽然不爱闻二手烟,却也没有阻止他抽。
没想到,他居然能看出来自己不爱闻二手烟,还挺仔细。
现在想来,后来确实没见他在家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