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厂会议室内，上首的几个座位还空着，下面坐着的各车间主任，忍不住窃窃私语。
刘承国吐出一个烟圈，冲着身边的低声问道：“张师傅，前天不是才开了会吗？今天厂长怎么又叫？我们印刷车间今天的生产调度会议还没开呢。”
如今国营工厂遵循的都是会议制度高度化、常态化原则。
传达党中央精神和最新指导文档的党委会议，按规定是一月一次。
把厂子车间主任以上的领导班子集合起来，布置月度和季度生产任务的厂务会议，按例是半月一次。
生产调度会议是各个车间，由主任给各小组长开的每日会议。
刘承国作为印刷车间的主任，前天才和领导班子开过厂务会议，想着今天没其他事儿，就没着急回车间开生产调度会。
谁知道又临时收到会议通知，搞得他措手不及。
这样的情况不是没有，但通常发生在突然接到紧急印刷生产任务的时候，他们这些领导班子，也会提前收到风声。
但今天，他问了一圈，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厂里究竟出了什么情况。
张新民神在在的靠在椅背上：“急什么，等厂长来了不就知道了。”
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刘承国眼前一亮：“张师傅，您悄悄先告我一声，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要不然这一直七上八上的，就算是好事儿也得耽搁成坏事儿。
张新民才不吃他这一套，手掌在二人中间挥了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开会是开会，赶紧把烟掐了。”
对于他，刘承国格外尊敬，连忙把烟按灭在烟灰缸中。
还想继续打听点儿消息，门外却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原先还在小声说话的众人，立刻收起声音，板板正正的坐在椅子上，端的是一派正经。
厂长朱爱华和副厂长暴守仁先后进来，落座后拿出两张信纸，拍在桌子上。
朱爱华脸上透着喜色：“同志们，今天党委收到了平城罐头厂的表彰信，表彰咱们制版车间的张蕴清同志，设计出的豆沙新包装，让罐头厂的豆沙生产线起死回生。”
这话一出，场面寂静了一下。
所以呢？把他们叫来就为了说这个？
张蕴清，他们倒是都有印象，之前被谣传私生活有问题，闹得全厂通报的女同志。
设计新包装，挽救生产线是值得表扬，但也不至于把领导班子全部叫过来吧？
正当他们想不明白时，朱爱华语调控制不住上扬道：“豆沙生产线起死回生，不仅帮了罐头厂大忙，也给咱们印刷厂在外面争了大光！更别提……”
他敲了敲桌子上的信纸：“罐头厂说了，愿意为咱们厂提供五十箱豆沙罐头、三十箱水果罐头当做年底的职工福利！而且，不够的部分，可以成本价采购！”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来了精神。
“真的假的？罐头厂这么大方？”
“往年他们这些做食品的，可看不上咱们印刷厂，拿东西换都不乐意给咱们。”
“就一个豆沙包装，他们就给这么多东西？别是晃点咱们呢吧？要是职工白高兴一场，不得背后把咱们厂办骂死啊？”
面对这个消息，有人高兴，有人怀疑。
但都透露出对于那几十箱罐头的期待。
看来年底福利终于能拿回家点儿好东西了。
等大家都消化完这个消息，朱爱华继续开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罐头厂白纸黑字，敲了公章的承诺不会作假，这实打实的年底福利，是张蕴清同志的功劳。”
劳动工资科的方科长清了清嗓子：“厂长说的对，如果情况属实，我这边建议可以对张蕴清同志进行全厂通报表扬，劳模表彰大会剩下采购的毛巾肥皂，也能给张蕴清同志发放一份。”
虽然毛巾肥皂和张蕴清给厂里带来的好处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但她毕竟只是刚入职不久的新人，以防捧得太高骄傲自满，毁了一个好苗子。
他这个提议，得到了在场大部分人的赞同。
都认为张蕴清的年纪太过年轻，通报表扬出出风头就够了。
刘承国却是持着不同意见：“荣誉当然要给，但这点儿东西，是不是体现不出厂里的重视。”
张新民推了一下眼睛：“张蕴清同志是我们制版车间的优秀职工，前段时间食品厂的月饼包装也是她做的。为了激励年轻人，我建议给她减少一年的学徒期！”
这话一出，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半晌，才有人磕磕绊绊开口：“这……不合规矩吧。”
三年学徒期才算满师，是国家规定，除非有特殊贡献，不管什么人，都得老实熬过去等考核。
“我倒是觉得，张师傅的提议不错。”暴守仁开口，将目光吸引过去。
“制度需要维护，但厂里也得树立一个鲜明的榜样，张蕴清同志的能力，今天能得到罐头厂的资源帮扶，明天说不准就能得到食品厂、毛巾厂、被服厂…这些兄弟单位的看重。”
说完，看着众人陷入思索，他意味深长道：“咱们还是要从长远看啊。”
是啊，他们印刷厂因为生产的不实用，平常想和其他厂换职工福利，根本没人搭理。
每年为了不让自家职工的福利比其他厂差太多，要花不少钱在职工福利上。
要是能象罐头厂一样，得到成本价采购的承诺，岂不是给厂里省了一大笔钱。
管理采购的总务科科长率先开口：“我同意张师傅的提议。”
有了他领头，又有不少人应和。
只除了几个顽固的守旧派，死咬着不肯松口，嚷嚷着不能开这个先例。
最后，两帮人齐齐看向做决定的朱爱华：“厂长，你怎么看？”
朱爱华清了清嗓子：“大家说的都有道理，只是，减少一年学徒期，确实过了一点儿。”
就在守旧派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朱爱华话锋一转：“我看半年就差不多，其馀的就按方科长说的办。”
折中的方案，让有意见的都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