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并没有因为第一页的填满而变得温顺。它依旧像一头沉默的怪兽，用后续的空白页嘲笑着凌凡的贫瘠。第二天，当他再次翻开它，试图记录新的课堂内容时，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又回来了。
高中数学老师讲得飞快，板书像是加密代码，函数、导数、集合……这些词汇砸下来，他连抄写都跟不上，更别提理解。物理课更是灾难，老师随手画出的电磁场力线，在他眼里就是一团纠缠不清的毛线。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空，颤抖着，却落不下一个字——因为根本不知道要记什么。所有的知识都像流沙，他刚想抓住一点，立刻就从指缝中溜走，不留下一丝痕迹。
焦躁和挫败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发出“啪”的一声响，引来旁边同学诧异的一瞥。
不行。 这样不行。
像没头苍蝇一样去撞高中这些艰深的内容，除了头破血流和加深“我是个废物”的认知之外，毫无用处。
他需要的是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他站稳脚跟，重新发力的坚实地面。
中午午休，教室里吵吵嚷嚷，赵鹏凑过来想拉他去操场闲逛，却看到凌凡正对着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发呆，脸色难看。 “凡哥，咋了？跟新本子有仇啊？” 凌凡没理他，忽然站起身，径直走向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那是学校要求每人一个，用来放不常用的书本杂物的。他已经很久没打开过自己的那个了。
柜门有些涩，拉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杂乱地堆着不少东西：几本卷了边的漫画书（幸好上次清抽屉没发现这些漏网之鱼）、几沓画满了坦克飞机的草稿纸、还有一堆被挤压得不成样子的……课本。
他皱着眉头，像考古发掘一样，从那堆杂物深处，抽出了几本封面熟悉又陌生的书。
数学，七年级上册。 数学，七年级下册。 数学，八年级上册……
封面上那些活泼的卡通图案和“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的字样，刺痛了他的眼睛。这是他的过去，被他遗弃、忽视、视为耻辱的过去。
他拍了拍书上的灰尘，手指甚至有些颤抖。他拿着这几本初中数学书，回到座位，无视了赵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他将那几本初中课本，郑重地、甚至带着点虔诚地，放在了那本崭新却无字可记的高中笔记本旁边。
一旧一新，一易一难，形成了尖锐而讽刺的对比。
赵鹏瞪大了眼，压低声音：“我靠！凡哥！你受什么刺激了？看这玩意儿干嘛？怀旧啊？”
凌凡沉默着，手指拂过初一数学课本封面上那个笑着的卡通机器人。他翻开了七年级上册。
第一章：有理数。 第二章：整式的加减。 第三章：一元一次方程。
这些标题，看起来如此简单，甚至有些幼稚。曾几何时，他也是能弄懂这些的。是从哪一环开始断开的？是从哪一步开始跟不上的？然后就像雪崩一样，差距越拉越大，直到变成现在这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深吸一口气，无视了周围的一切嘈杂，翻到了第一章第一节：正数和负数。
如此基础的概念。他现在当然知道。 但他还是拿出那本新笔记本，翻过第一页那几行丑陋的高中内容，在第二页顶格，工工整整地抄下了这段话。
然后，他找到了后面的练习题。 1 读下列各数，并指出哪些是正数，哪些是负数： -2， +2/3， 0， -314， 120， -1732…
他拿起笔，开始做。 -2，负数。
这些题目简单得令人发指，甚至有些侮辱智商。赵鹏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接笑喷了：“凡哥，你没事吧？这我小学表弟都会做！你搁这儿重温童年呢？”
凌凡的脸颊微微发烫，但他没有停下笔。羞辱感是有的，但一种更强烈的念头压过了它：他需要这些“侮辱智商”的题目来确认一件事——他还能不能看懂最基础的东西？他的大脑是不是真的彻底锈死了？
答案是：他能看懂。
虽然速度很慢，虽然需要反复读题，虽然写下答案时甚至有点迟疑，但他能做对。
这种感觉很奇妙。是一种久违的、极其微弱的掌控感。在高中的课堂上，他像个误入巨人国的侏儒，什么都够不着。但在这里，在这片被他遗弃多年的领地上，他居然还能蹒跚行走。
他继续往下做。整式的加减，合并同类项……他记得这个概念，虽然手法生疏，但步骤是对的。一元一次方程，解方程……他甚至能回忆起“移项要变号”这种口诀。
他做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进行某种康复训练。笔记本上，不再是空白，也不再是那种绝望的、不懂装懂的抄录，而是工整的（虽然字还是丑）题目和虽然简单但确确实实由他自己解出的答案。
这个过程，没有解开高中难题那种想象中的酣畅淋漓，甚至有些无聊和枯燥。
但，它带来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他不再好高骛远地盯着那片他无法企及的高空，而是低下头，开始一寸一寸地清扫自己脚下这片早已荒芜、布满瓦砾的地基。
他知道了，自己的数学大厦是从初二的“一次函数”开始出现裂缝，从“平面几何”开始彻底崩塌的。
那就从这里，开始重建。
哪怕进度慢得像蜗牛。 哪怕被人嘲笑幼稚、倒退。 哪怕这重建之路漫长到令人绝望。
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行得通的路。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蜂拥而出。赵鹏看着他还在那儿跟初一的方程较劲，摇了摇头，说了句“凡哥你走火入魔了”，便离开了。
凌凡没走。他依旧坐在那里，夕阳透过窗户，将他和那几本初中课本、那本渐渐有了内容的笔记本，一同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他解完了最后一题一元一次方程，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感觉……还不坏。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空无一人的教室。脚步，似乎比来时，踏实了一点点。
只是那么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