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卿那份关于长期驻留空间站的报告，在论证团队内部引发了前所未有的争论。
争论的焦点集中在两个概念上：
一是“模块化、可扩展空间站架构”，
二是“利用月壤资源原位生产防护材料”。
第一次专题讨论会上，火药味十足。
结构组的老专家周工第一个开炮：
“模块化？说得轻巧！每个模块都要有独立的电源、温控、生命保障，还要在轨道上对接组装？
知道这要增加多少重量吗？知道对接失败的后果吗？”
他拍着桌子：
“苏国‘礼炮号’是一体化设计，美丽国‘天空实验室’也是改装现成的火箭末级。这才是务实的选择！”
温卿平静回应：
“周工，一体化的确简单，但扩展性差。‘礼炮号’只有二十吨，内部空间狭小，三名航天员挤在里面转个身都难。
我们要做的是长期驻留，需要更大的空间，更多的实验设备。”
她调出对比图：
“如果采用模块化设计，我们可以先发射一个核心舱，满足基本需求。
等技术和经验成熟了，再逐步增加实验舱、生活舱、甚至专门的对接口舱。
这样既分散了技术风险，又可以根据实际需求灵活调整。”
“那对接技术呢？”
制导控制组的王工质疑，“轨道对接，美苏都出过事故。我们一上来就要做这么复杂的操作？”
这次是林烨回答：
“王工，对接技术确实难，但不能因为难就不做。我们可以分步走：
先做无人自动对接，再做有人监控下的自动对接，最后才完全依赖手动。每一步都做充分的地面模拟和飞行验证。”
他调出计划表：
“实际上，我们已经开始调研对接机构的设计。
采用成熟的‘花瓣式’捕获机构，配合激光雷达和视觉导航，技术路径是清晰的。”
争论转向第二个概念。
材料组的李工直摇头：
“用月壤生产防护材料？这简直是科幻！月壤成分我们知道多少？
在月球上怎么加工？设备怎么运上去？能源怎么解决？”
会议室里响起附和声。
这个想法确实太超前了——在那个龙国还没有任何人造物体到达月球的年代，谈论利用月壤，就像原始人谈论核电站。
但温卿早有准备。
她首先展示了一份详细的月壤成分分析——那是她从记忆碎片中提取，又通过公开文献验证过的数据：
“根据美苏月球样品的分析，月壤主要成分是硅酸盐，富含氧、硅、铝、铁、钙、镁。
更重要的是，月壤中含有大量微小的玻璃珠，那是陨石撞击熔融后快速冷却形成的。”
她在屏幕上画出示意图：
“这些玻璃珠，本身就是天然的微球隔热材料。如果我们能在月球表面建立简单的太阳能熔炼装置。
把月壤熔融后喷丝或吹制成纤维，就可以制造出优异的隔热材料。”
“这有什么意义？”有人问，“从地球运材料上去不是更简单？”
“意义在于可持续性。”
温卿调出计算数据。
“从地球运送一公斤材料到月球轨道，成本相当于同等重量黄金的数十倍。
而建立月壤利用能力后，空间站的扩展、月球基地的建设，就可以主要使用本地资源，大幅降低成本。”
她给出一个震撼的对比：
“如果我们要建造一个百吨级的空间站，全部材料从地球运送，总成本可能超过一百亿。
如果百分之三十的材料来自月壤，成本可以降低到七十亿以下。”
数字让所有人沉默了。
在那个全国外汇储备只有几十亿美元的年代，三十亿的差异是天文数字。
但质疑依然存在。
“就算理论上可行，实施起来要多少年？五十年？一百年？”
周工摇头，“我们现在连载人飞船都没造出来，就想着月球工厂，这是好高骛远！”
面对质疑，温卿知道光有概念不够，必须有详实的技术推导和渐进的发展规划。
她和林烨闭门工作了一周，把两个概念分解成数十个具体的技术问题，每个问题都给出了初步的解决方案和时间预估。
第二场讨论会，温卿带来了厚达两百页的技术附件。
“关于模块化空间站，我们分解了七大技术难题。”她开始逐一讲解。
第一，标准化接口设计。
不是简单的机械对接，而是包括电力、数据、流体、热控在内的综合接口。
“我们参考了国际上的初步标准，结合龙国实际情况，设计了三层接口体系：
机械层保证结构连接，电气层实现能源和数据交换，流体层管理空气和水循环。”
她展示了详细的接口图纸和测试方案。
第二，在轨组装技术。
不是一次把所有模块对接好，而是像搭积木一样逐步扩展。
“我们提出了‘先核心后扩展’的方案：
先发射核心舱，在轨运行验证；
再发射实验舱，与核心舱对接；
最后发射生活舱和其他专用舱段。
每次对接都作为一次独立任务，积累经验。”
第三，分布式系统管理。
多模块组成的空间站，不能像单舱那样集中控制。
“我们借鉴了‘曙光’计算机的分布式计算理念，设计了‘集中监控、分散执行’的控制架构。
每个模块有独立的智能管理系统，又能协同工作。”
每一个难题，她都给出了技术路径、研发阶段、预期时间表。
不是笼统的“未来要做”，而是具体的“第一步做什么，需要什么条件，预期什么结果”。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化。
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认真的思考和讨论。
“这个接口标准，现有的工艺水平能实现吗？”有人问。
“经过初步评估，可以。”
温卿调出工艺分析。
“机械部分需要精密加工，但我们的机床水平已经接近要求。电气接口涉及密封和防辐射，可以从核工业借鉴经验。
最难的可能是流体接口的零泄漏要求，这需要专门的密封材料和检测技术，我们已经开始预研。”
“时间表呢？你觉得模块化空间站什么时候能实现？”
温卿给出一个保守但清晰的规划：
“如果现在开始预研，五年内完成关键技术攻关和地面验证，十年内发射核心舱，十五年内建成基本型空间站，二十年内实现扩展和升级。”
二十年。
这个时间尺度，让在座的老专家们陷入了沉思。
他们中很多人，可能看不到那一天。
但航天事业，本来就是一代人奠基，几代人建成。
轮到第二个概念时，温卿更加谨慎。
“关于月壤利用，我承认这确实遥远。
但不是不能想，更不能不想。”
她首先定调，“如果我们等到需要的时候才去想，就太晚了。”
她展示了一个分四阶段的发展路线图：
第一阶段（现在-十年）：月壤基础研究。
通过月球探测卫星和可能的采样返回任务，获取月壤的详细物理化学性质，建立数据库。
同时在地面模拟月壤环境，试验各种加工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