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九月中旬，西郊的杨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温卿已经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了。
上午在“龙鳞”工程化鉴定会上，与军代表就主动冷却系统的可靠性标准争论了两个小时；
下午主持航天防护技术项目例会，敲定了多层复合隔热材料的第一次地面试验方案；
晚上审阅“曙光-4”计算中心送来的最新仿真数据——那是返回舱再入过程中等离子体效应的百万级网格模拟结果。
三线作战，每一项都是国家重大工程的关键环节。
温卿的时间被精确分割到以半小时为单位，从一个会议室赶到另一个实验室，从一组数据切换到另一套图纸。
但她没有感到疲惫，这主要归结于灵泉水的功效。
夜深了，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温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
清凉的液体入喉，瞬间沿着经络扩散开来，驱散了大脑的混沌，缓解了眼睛的干涩。
七年来，每天早晚各一口，从最初的改善体质、治愈暗伤，到现在潜移默化地改造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她的外表依然清瘦，皮肤甚至因为长期熬夜显得有些苍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身体内部蕴藏着怎样的力量。
肌肉纤维的密度是常人的三倍，骨骼的钙磷结晶排列近乎完美，神经传导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最惊人的是大脑——
精神力在灵泉的滋养下，已经能够长时间维持“思维超频”状态，解决复杂的多学科交叉问题时游刃有余。
有一次项目组体检，医生看着她的心电图和血常规数据，啧啧称奇：
“温组长，你这身体指标……完美得不真实。所有数据都在最佳范围，连正常人都有的轻微波动都没有。”
温卿只能笑笑：“可能是我身体底子好吧。”
哪有什么规律，是灵泉在重塑这具身体，让它能够承载超负荷的工作，能够快速恢复，能够始终保持最佳状态。
但她知道，这不是无限的。
精神力可以超频，但精神会疲惫。
身体可以强韧，但心灵需要休憩。
就像此刻，当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时，一种深沉的孤独感会悄然袭来。
那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是承载太多秘密的孤独，是走在时代太前面的孤独。
敲门声响起，很轻，但温卿立刻听出是谁。
“进来。”
林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
他看起来也瘦了，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但眼睛依然锐利。
“就知道你还没走。”
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食堂最后一锅鸡汤，李大姐专门给你留的。”
温卿心里一暖。
在这个基地，能记得她还没吃饭的人不多，林烨是其中一个。
“谢谢。”她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林烨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饭。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搪瓷内壁的轻微声响。
“你最近……”林烨斟酌着用词，“太拼了。三线作战，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温卿喝了一口汤：
“还好。‘龙鳞’的工程化进展顺利，航天防护那边也有突破。就是时间不够用。”
“不是时间问题，是能量守恒问题。”
林烨认真地说，“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这么消耗，是在透支未来。”
温卿抬起头，看着林烨关切的眼神，突然有种倾诉的冲动。
但她不能。
灵泉的秘密、末世记忆、身体的异变……这些都是她必须独自承担的重负。
“我有分寸。”她只能这样说。
林烨沉默了一会儿，转移了话题：“‘铸剑’项目，最近遇到了瓶颈。”
温卿手中勺子一顿。
“能说吗？”她轻声问。
“能说的部分可以。”
林烨压低声音。
“我们在研究一种新的……嗯，就说‘能量压缩机制’吧。
理论模型很漂亮，计算模拟也支持，但到了工程实现，总差那么一点。”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加密的笔记本，翻开一页。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但关键参数被涂黑了。
“看这里。”
林烨指着某个方程。
“这个耦合系数，理论值应该是085到092之间，但我们的实验测量值，最高只有078。
差这百分之十几，整体效率就上不去。”
温卿仔细看那些公式。
虽然关键参数被隐去，但方程的形式让她联想到在末世，她接触过类似的能量约束概念。
“你们考虑过‘非对称场分布’吗？”她突然问。
林烨一愣：“什么？”
温卿在草稿纸上画图：
“传统模型假设场分布是对称的，均匀的。
但如果实际上，由于材料微缺陷或制造公差，场分布存在微小不对称呢？
这种不对称会破坏耦合的稳定性，导致有效耦合系数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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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速推导：
“假设在某个维度上，场强度有百分之五的梯度差异，经过多次迭代放大后，整体耦合效率可能下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正好是你们观察到的差距。”
林烨盯着那些推导，眼神从困惑到震惊：
“这个思路……我们从来没想过！
总是从材料纯度、加工精度上找原因，从没考虑过场分布本身的稳定性问题！”
他激动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
“如果真是这样，解决方案就不是继续提高材料纯度——那已经到极限了——
而是要设计‘场整形’装置，主动补偿不对称性！”
温卿补充：
“而且，这种补偿必须是动态的。
因为场分布可能随时间变化，可能是温度、振动或其他因素引起的。”
“智能场控……”林烨喃喃道，突然转身。
“温卿，你这个思路，可能解决了我们的困惑！”
他抓起笔记本就要走，又停住：“但这个思路太关键了，我需要立刻回去验证。你……”
“去吧。”
温卿微笑。
“有结果告诉我一声就行。”
林烨走到门口，又回头：
“温卿，谢谢。还有……你真的要注意休息。国家需要你健康地工作很多年。”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温卿慢慢喝完剩下的汤，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能帮林烨解决“铸剑”的瓶颈，是因为那些来自末世的记忆碎片。
每一次这样的帮助，都让她既欣慰又不安。
欣慰的是，这些知识真的有用，真的能推动这个时代前进。
不安的是，她不知道这些知识的界限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触及不该触及的领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察觉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