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卿的汇报冷静而扎实。
她没有渲染模型的革命性,而是用一个个数据对比图说话。
当十七个案例的误差对比柱状图展示出来时,台下响起了低低的惊叹声。
当“雷震子”事故异常压力的模拟结果与耦合模型的定性复现并排展示时,陈院士的身体微微前倾。
最后,当超高压新相的预测曲线和内爆优化潜力分析呈现出来时,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最先开口的是郑老专家。
他的语气依然严肃,但少了之前的激烈:
“数据……很有说服力。至少证明,这个方向值得深入探索。我收回‘荒诞’这个词。”
冯专家则提出了更建设性的意见:
“模型的关键参数,现在是通过反演得到的。我们需要设计独立的实验来直接测量或约束这些参数,否则总是有循环论证的风险。
我建议,立即启动高压原位光谱和衍射实验的论证。”
李院士看向陈院士:
“陈总,你怎么看?温卿同志用掉了你批的200小时,结果是否让你满意?”
陈院士缓缓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仔细看着那些曲线图。
良久,他转过身,对温卿说:
“温卿同志,你的工作,不仅可能救了‘雷震子’项目,更可能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这个新相的预测如果被证实,其对小型化、高性能核武器设计的意义,怎么估计都不为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
“我宣布,‘雷震子’项目组正式采纳eplc模型作为事故分析的标准工具之一。
同时,我建议理论部成立一个专门小组,由温卿同志牵头,继续深化这项研究。
并尽快与实验部门合作,开展验证工作。”
掌声,第一次在这个严肃的会议室里响起。
虽然不算热烈,但代表着一种认可和转折。
温卿站在台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她知道,验证的成功只是开始。
将一个新的理论模型转变为可靠的设计工具,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还需要面对更多的质疑、挑战和艰辛。
但她已经看到了曙光。
那不仅仅是一个新物理相的曙光,更是一种科研范式的可能转变——
从主要依赖经验和半经验模型,向更深入的基础物理理解与高精度计算相结合的方向迈进。
会议结束后,李院士把温卿叫到一边,递给她一个密封的信封。
“这是于老托我转交给你的。他身体不便,没能来参会,但一直在关注。”
温卿回到办公室,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便签,上面是于老苍劲而略显颤抖的字迹:
“见人所未见,思人所未思。大道至简,然求索维艰。望戒骄戒躁,深挖细耕,铸真实之剑,护万世之安。”
温卿将这张便签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
窗外,戈壁的落日正将天边染成壮丽的血红,远山如黛。
eplc模型在理论部引发的震动尚未完全平息,一项更为重大的决策便摆在了基地最高技术委员会的面前。
代号“深潜者”的地下核试验,进入了最后三个月的准备阶段。
这并非一次普通试验,而是旨在验证新一代核武器核心设计原理的关键之举。
试验的成败,直接关系到未来十年龙国战略威慑力量的升级蓝图。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关于是否将温卿eplc模型的新预测——
“高压电子-晶格耦合相”的存在性及其特征——
纳入“深潜者”的附加检验项目,引发了技术委员会内部激烈的争论。
支持者以陈院士为首:
“‘深潜者’的试验条件,恰好覆盖了eplc模型预测的新相可能出现的压力-温度区间。
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的验证机会。
增加一组专门针对新相特征的原位诊断,如果成功,不仅能为温卿的理论提供实锤。
更能为我们打开一扇理解极端条件下材料行为的新窗口,其战略价值不可估量。”
反对者则忧心忡忡。
负责“深潜者”整体诊断方案的王总工程师顾虑最深:
“试验的主目标优先级不可动摇。增加新的、未经充分验证的诊断项目,意味着要改动部分测试装置布局,可能引入新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诊断资源、通道、记录带宽都是有限的。万一新诊断干扰了主目标数据的获取,或者自身失败。
我们不仅可能错失验证机会,更可能损害试验的核心价值。”
一位负责安全的委员更是直言:
“新的诊断手段需要新的探头、新的信号传输线路。
在极端严苛的地下试验环境中,任何新增的部件都是潜在的故障点。
我们必须评估,为了一个尚存争议的理论预测,是否值得冒这个风险。”
会议从下午开到深夜。
争论的焦点,逐渐从纯粹的技术可行性,转向了对科学探索与工程稳妥之间平衡点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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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院士在会议最后阶段发言,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记得,很多年前,我们决定在第一颗原子弹试验中,增加一项测量冲击波对地下岩层破坏效应的附加诊断。
当时也有人反对,认为多余且冒险。
但正是那项附加数据,为我们后来地下试验的安全设计提供了关键依据。”
他看向温卿提交的、厚达数百页的eplc模型验证报告及附加诊断方案建议书:
“温卿同志的模型,解释了过去我们无法解释的偏差,预测了新的物理可能。
科学进步,往往需要一点冒险精神。当然,工程稳妥是底线。”
他提出一个折中方案:
不完全按照温卿建议的、较为复杂的多探头主动诊断方案,而是采用一种“被动式、嵌入式”的附加检验思路。
具体来说:
在不改动主诊断阵列核心布局的前提下,利用几个预留的辅助诊断孔道。
布设一组经过特殊设计的、对“电子-晶格耦合相”可能特征信号,如特定能段x射线吸收边的突变、声速的异常变化等,高度敏感的“被动探测器”。
这些探测器本身不主动发射信号,仅作为“接收器”,记录试验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异常信号。
其数据独立记录,即使完全失败,也绝不干扰主数据流的获取。
“这样,我们以最小的改动、最低的风险,保留了一次捕捉奇迹的可能。”
李院士总结道。
“如果真有新相,这些敏感探头或许能捕捉到蛛丝马迹;如果没有,我们也几乎毫无损失。
科学的探索,有时需要给‘意外发现’留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