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气冲冲地摔门而出,那巨大的声响震得宋之言耳膜生疼。
过了好一会儿,低低沉沉的笑声在车厢里肆意弥漫开来。
回到家中,姜黎把包狠狠地甩到沙发上,整个人如一滩烂泥瘫下去。
心里窝着一团火,把宋之言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可骂着骂着,不知怎么的,唇上被咬过的地方隐隐发烫,连带那个热烈而缠绵的吻一同复苏,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为什么没有对相亲男有半点生理须求?
她不想吗?
许之珩是她铁闺蜜,她怎么能去嚯嚯国家栋梁?
要是换做其他男人,说不定她早就主动出击了,哪还用得着宋之言在那儿阴阳怪气地说风凉话。
想到这里,她更气了。
宋之言凭什么笃定,她非他不可?
越想越憋屈,她胡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你这是干嘛呢?”
姜黎张牙舞爪的动作僵在半空,父母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
“爸妈,吵到你们休息了?”姜黎立刻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捋了捋被抓乱的头发,挽回乖乖女的形象。
姜爸:“公司很忙吗?天天都大半夜才回来?”
姜黎刚想摇头否认,下一秒立刻点头说道:“律所哪里有不忙的,案件排着队来。”
“怪不得脸都瘦了几圈,要不,这工作咱就别做了,爸爸养得起你。”
姜黎暗自窃喜,她期待已久的话。
馀光瞥见黎女士双手抱着骼膊,眼神清明地看着自己时,话到嘴边立刻转弯,一本正经:“爸爸,我没事的,我能吃苦。”
她又转向黎女士,笑得格外乖巧懂事:“你和我妈快去休息吧,我坐会儿就去洗漱睡觉。”
姜黎再一次被宋之言的来电吵醒。
挂了电话,她顶着一个鸡窝头走出房间,被姜爸拉到客厅,边上还坐着黎女士。
“闺女,”姜爸开口,“我跟你妈商量过了,打算给你买辆车。这样你每天上下班就不用辛苦挤地铁了。”
“谢谢爸妈。”她稍作停顿,接着说道,“但是,我每天下班都那么累了,再疲劳驾驶,我怕……”
话让姜爸黎女士均是一愣,他们只想着方便,却没深虑这一层。
“老姜,黎女士,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她格外懂事,“不就是每天上班忙一点,加班时间多一些,早上要挤地铁,晚上回来晚一些嘛,我都能坚持,你们就别担心了。”
“而且呀,”她补上一句,“律所的同事都特别好,我现在工作已经完全能上手,律所里过得可开心,我一定会好好把这份工作坚持下去的,你们就放宽心吧。”
她表现得越懂事,姜爸和黎女士反而越觉得不太对劲。
有点不敢相信,这还是他们的女儿吗?
“真的,”姜黎特肯定,特真诚,“不信你们可以去律所问问,我每天是不是很开心。”
“律所又不会跑,是吧?你们可以随时去打听。”
姜爸和黎女士互相看眼对方,没接话。
“那……”姜黎指了指房间的方向,“我先回房间换衣服准备上班了。”
她一走,姜爸忍不住心疼,对黎女士甚至还有些埋怨:“你看看,都把姑娘逼成什么样了。她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心疼,我可心疼。”
此时,躲在走廊转角偷听的姜黎悄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个小狐狸般的笑,随后蹑手蹑脚溜回自己房间。
走出小区大门,宋之言的车果然又停在昨天的位置。
姜黎只轻飘飘朝那扫一眼,转身朝地铁站方向去。
从她小区走到地铁站只要五分钟,但得换乘两次才能到公司。
等她排队候车时,宋之言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人呢?”
“宋律师是在问我吗?”地铁进站,姜黎被人流推着往前挪。
“你现在在哪儿?”宋之言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紧接着是地铁报站的广播,“你在地铁上?”
“恩,挂了。”
“你出来,我去接……”
电话已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工作日的早高峰地铁有多恐怖,只有挤过的人才懂。
到站,有人上,也有人下。
姜黎被一路挤到门边的角落,幸运地拥有了一个小小的独立空间。
现在倒有点后悔没上宋之言的车了。
跟他赌什么气呢,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这时,手机震了震,三人小群里馀潇潇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姐妹,你昨晚也太拼了吧,一晚上点赞破百万了!】
【库存只剩两款了,咱们得赶紧想个新款,必须比之前的更炸裂。】
【对了,那个邓老板又来问设计版权了,卖不卖?】
【哦对,他又想高薪挖你,这次开价翻了好几倍,诚意很足。】
姜黎有一个十几人的小团队,她自己负责所有设计,偶尔上手剪辑。
模特出身的馀潇潇是门面担当,还有负责摄影的,网上运营的,负责统筹的。
团队不大,但配合默契,通常一个月推出一到两款新品。
她的设计独特出彩,主动找上门求合作的人不少。
时间宽裕时,她会接一些外部设计案,也会出售自己的设计稿。
与手工坊合作推出限量服装,每每秒空。
评论区总有人催她加大产量,只是手工制作产量有限,难以大规模扩张。
群里,许之珩问:【设计实力这么强,当初怎么跑去学法律了?】
是她自己想选的吗?
她从小就喜欢剪剪缝缝,可黎女士总觉得那“不体面”,高考时硬是逼着她填了法律。
整个大学时期,多亏了宋之言帮忙补习,她才勉强没挂科,成绩几乎都是擦线过。
不想多提过去,姜黎换了个话题:【下一期做什么?我早晚挤地铁,脑浆都快被挤出来了。】
馀潇潇秒回:【狗男人没去接你?舍得让你挤地铁?】
许之珩:【怎么还跟那狗东西纠缠?赶紧一脚踹了。】
许之珩:【我身边有能力有才华的人不少,给你介绍个?保证比他好。】
姜黎回了个打住的表情:【最怕你们这些文绉绉的学者,显得我没文化似的。】
许之珩:【此言差矣。职业不同而已,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许之珩:【你和叔叔阿姨好好沟通,他们会理解的。】
姜黎:【你去沟通?】
群里忽然安静了。
她何尝不知道该沟通。
可黎女士对“体面”和“高大上”的执念早已根深蒂固。
到后来,连姜黎自己都懒得再争,甚至回避交谈。
这几年她不是没挣扎过,也知道欺骗父母的后果,可她更不愿永远活在别人的安排里。
她想做自己喜欢的事,自由自在的。
就连宋之言……
或许相比别人,她终究更爱自己。
刚刚因点击量而雀跃的心情,渐渐被这些思绪压了下去。
她象被推着走的提线木偶,到站、落车、换乘、再换乘……
走出地铁站时,出门前精心打理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也染了一股浓重的“人从众”的味道。
姜黎几乎是踩着点走进公司的,竟意外瞧见宋之言站在前台处。
他不会是来抓自己的吧?
她又没有迟到!
真是个小气吧啦的男人。
宋之言看着她一路走进来,读出她眼神里的不满,冷不丁的哼了一声。
这一声轻哼,在姜黎听来格外刺耳,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讽刺自己的自作多情。
事实证明,她确实想多了。
“薛总,欢迎。”
只见宋之言转向门口,主动迎上前,与来者握手。
来人年约半百,保养得宜,身旁站着笑容温婉的薛筱雅。
两人站在一起,眉眼间的相似让他们的关系不言自明。
“言之,好久不见,和我就不要见外了。”薛总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熟稔。
宋之言唇角微抿,并未接话,只是抬手示意,引他们往会客区走去。
薛筱雅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臂,眼神提醒他场合正式。
薛总会意一笑,随着宋之言往里走。
经过办公区时,宋之言顿了顿脚步,回头往前台方向看了眼。
姜黎低头整理文档,看不清表情。
等一行人走远,阳阳立刻滑着椅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这算不算强强联合,好事将近?”
刚才几句简短的寒喧,自然流露的熟稔,显然超出了普通合作工作关系。
姜黎盯着手上的资料,声音有点闷:“谁说不是呢。”
相似的学历背景,相同的职业路径,对等的家世门第……
确实般配得刺眼。
姜黎一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只能不断刷着手机查找设计灵感转移注意力。
要是再弄不出几套象样的新系列,她恐怕真的要一直困在这间破律所里了。
宋之言办公室的谈话持续到了中午。
临近下班时,三人才一同走了出来。
“之言啊,要不是你坚持独立,我真想把你挖来我公司。”
“爸,现在这样不也很好吗?”薛筱雅接话,笑容得体。
“也对,”薛总点点头,目光在宋之言和女儿之间转了转,话里有话,“那以后,我们小雅可就多拜托你照顾了。”
办公区里看似人人忙碌,实则个个竖着耳朵,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番似是而非的话语,让大家更加坚信了自己心中的猜想,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段美好姻缘即将诞生。
“薛总,您言重了。”宋之言回答得体,不卑不亢,“您和薛小姐都是我们律所的重要客户,为客户尽心服务,本就是我们律师的职业操守。”
他的话,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薛总似乎并不象让他们分得那么清楚,笑着补充:“上个月遇见你父亲,我们还聊了聊,都希望两家将来能有机会深入合作。”
“深入合作”这背后的意义。
除了商业合作,还有两家儿女的联合。
薛总的心思,昭然若揭。
没有老板的工作群里,更是炸开了锅:
【谁说昨晚宋律不给薛小姐面子?看看今天这阵仗,家长都出面了。】
【薛总那话,跟托付终身有什么区别?】
【宋律那句‘为客户服务’也太官方了吧,感觉象在掩饰什么。】
【就是,越否认越有鬼,这种场合的撇清,听着更象欲盖弥彰。】
【妥妥的豪门联姻预热现场,我赌一杯奶茶,好事将近!】
“薛总,家中的生意我并未参与。至于合作,家父也未曾向我提起。目前,我的重心仍然在法律业务本身,努力为每一位客户提供专业法律服务,包括薛总和薛小姐。”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礼貌地划清了界限,又将话题牢牢锁定在专业范畴。
薛总见他态度明确,也不便再深入,转而笑着邀请:“正好下班,一起吃个便饭?”
“抱歉,我下午还有个庭要开。”宋之言歉然道,“下次由我做东,再好好请教薛总。”
送走薛家父女后,宋之言在前台处停了几秒,目光投向办公区:“姜黎,来我办公室收拾一下。”
被点到名的姜黎懵懂抬头,只见他已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她连忙跟了上去,待她走进办公室后,身后的门被宋之言随手带上。
姜黎弯腰收拾茶几上零散的杯碟的动作一顿,不过她并未回头,而是继续着手上的收拾动作。
宋之言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盯了她好半响才开口:“没有什么对我说的?”
“说什么?”姜黎端起空的杯子以及果盘,抬起头,用那无辜又清澈的眼神看着他。
宋之言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他抬手烦躁地松了松领带结,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他的胸口一阵沉闷。
姜黎端着端盘走到门口,指尖轻轻碰了碰门把手,又收了回来,扭过头。
“难道宋律需要我为您分析,薛总方才那番‘深入合作’的提议,”姜黎直直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带着浅淡的嘲讽,“还是说,宋律希望我当面恭喜你,寻得了一桩门当户对、长辈乐见其成、事业上还能强强联合的美满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