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谢然离京,他要亲自南下督建闽州海港,那是大晟在外疆的第一个港口。
出发前夜,他进宫辞行。
云昭在垂拱殿见他,殿里只点了几盏灯,昏黄的光晕里,她正在看闽州海港的图纸。
“都准备好了?”。
“嗯。”谢然站在殿下,看着她,“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载。”
云昭拿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的是各种扇子。
“海疆风大,这东西你还用的上吗?”
她把盒子塞进谢然的怀里,谢然把盒子打开,脸上的笑容更胜了些。
“还是殿下懂我。”
“照顾好自己,否则,我没法跟你爹交代。”
云昭叮嘱了两句。
谢然点头,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走到她面前,才停住。
“殿下,等我回来,海港建成了,船队回来了,万国的商船都来朝拜大晟的时候——”
“我要问你要一样东西。”
云昭想了一会儿,歪着头问:“什么东西?”
谢然却不答,只是笑,笑容里带着他一贯的张扬。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后退两步,躬身,郑重的行了一个礼。
“臣,告辞。”
转身,大步流星的走出殿门。
云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很久没有动。
九月,秋试。
顾清淮主考,从出题到阅卷,亲力亲为。
放榜那日,贡院外人山人海,中举的寒门学子占了近四成,这是大晟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比例。
有人骂,有人赞,朝堂上吵了好几天。
顾清淮全程沉默。
直到云昭在朝会上问:“顾卿,新政科举之制,可有需要修订之处?”
他才出列,躬身:“臣以为,无需修订,为国选材,唯才是举。”
云昭很高兴,“准奏。”
退朝后,顾清淮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秋阳很好,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金光闪闪。
他走得很慢,路过翰林院那株老槐树时,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
树上有鸟巢,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母鸟衔了虫回来喂食。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值房,桌上放着一封刚到的信。
闽州来的。
拆开,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狂放的字:
“海港地基已夯,图纸有疑,速复。”
后面附了一张图纸,在某处画了个圈。
顾清淮拿起笔,蘸了墨,在图纸旁写下批注。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把那个圈出的疑点解释得明明白白。
写罢,封好,叫来侍从。
“八百里加急,送闽州海疆总办衙门。”
侍从领命去了。
他重新坐下,翻开下一份公文。
十月,边关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云昭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的。
连续熬了几夜核定北疆的军需粮草,又赶上变天,着了凉,发热咳嗽。
许妙手来诊脉,开了方子,嘱咐务必静养。
她难得听话,在寝殿里歇了三日。
秦澜和萧桓轮流守在殿外,谢然从闽州派了八百里加急送药,顾清淮每日递问候的折子,周放和苏航送来的补品堆了半个偏殿。
第三日傍晚,烧退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秦澜端药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发呆,轻声问:“殿下,可要传膳?”
云昭摇摇头,“萧桓呢?”
“在殿外。”
“让他进来。”
萧桓进来时,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
“殿下,你可好些了?”
云昭挣扎着起身,萧桓上前,用力将她扶起,然后揽在怀里,替她梳理长发。
云昭顺势躺在他的肩头。
“萧桓,你说,我这条路,走得对吗?”
萧桓替她披上外衣,“殿下走的,是唯一能走的路。”
云昭笑了,她用头轻轻蹭了蹭萧桓的下巴。
“是啊,”她轻声说,“唯一的路。”
她转头看向窗外,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覆盖了庭中的枯枝,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干净的白。
“等雪停了,”她说,“春天就该来了。”
萧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嗯。”他应道。
“你陪我去城墙上走走吧,我想出去散散心。”
萧桓替她穿上锦靴,套上手笼,还不放心,又塞进来个暖手炉。
“我就那么不扛冻吗?”
他替她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你的病刚好,我可不想你再受罪了。”
云昭沿着刚扫出来的路往前走。
“萧桓,你不再是锦衣卫指挥使了。”
“你还是禁军统领,靖安司的令牌也在你手里,整个皇宫,京城的兵都在你手里。”
萧桓跟在她身后,“嗯。”
“我把身价性命可都交在你的手里了。”
“嗯。”
“你就一个嗯字吗?”
云昭脚步没停,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她看着夜幕笼罩下的殿宇和远处朦胧的街景。
“前世,他们贪恋我的钱财权势毒杀我,夺我一切。”
她的声音随着风传出很远。
“今生,我剥其权柄,驯其英才。”
“龙椅上的婴儿是我的盾,脚下的城池是我的棋,身边的男人……是我的路。”
“萧桓,我终究是活成了自己不喜欢的样子,我用复仇铺就的权路,你说,以后的世人会如何写我?”
萧桓站在她身后,随着她的目光远眺。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萧桓,今生今世,只护你一人。”
“那好吧,路还长,再陪我走一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