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衣》剧组的拍摄基地,设在西北某处废弃的工业区。这里粗犷、硬核的钢铁骨架和巨大厂房,经过美术团队的巧妙改造,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糅合了末世废墟与赛博朋克元素的近未来景象。风沙常年侵蚀着锈迹斑斑的金属表面,与剧组搭建的充满科技感的室内场景形成强烈反差,恰好契合了《铁衣》的世界观。
苏陌抵达时,并未惊动太多人。他只带了两个由“龙宫”基地友情提供、伪装成助理的安保人员,穿着简单的休闲服,戴着鸭舌帽,象个寻常的探班友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拍摄现场外围。
导演正盯着监视器,眉头紧锁。徐明轩穿着特制的、内部嵌入了初期pl-1型合金感应节点的灰色训练服,正在与一名武行演员对戏。这场戏,是主角林岩初次尝试操控还不稳定的“流银”战衣,在训练中险象环生。
按照设计,战衣应在林岩意念集中时,于手臂部位瞬间局部硬化,格挡对手的攻击。但此刻,徐明轩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疑和僵硬,那预想中流畅的“硬化-格挡-软化-反击”的节奏被打断了,更象是在笨拙地闪避,依靠后期特效来弥补动作上的不连贯。
“cut!”导演喊了停,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明轩,感觉不对!你要相信那件‘衣服’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格挡不是躲,是迎上去!那种材料给你带来的信心和瞬间的爆发力,没出来!”
徐明轩喘着气,抹了把汗,脸上满是歉意和困惑:“对不起,导演。我再找找感觉。”
他尝试了几次,但效果依旧不理想。那种介于“有甲”和“无甲”之间,既依赖装备又需要自身精准操控的状态,确实很难把握。传统的武打经验在这里几乎派不上用场。
苏陌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慢悠悠地踱步过去,懒散的声音打破了片场的凝重气氛:“停一下吧。这么练,练到杀青也练不出你要的东西。”
众人闻声望去,看到是苏陌,顿时一阵骚动。导演立刻从监视器后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苏老师!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徐明轩也象是看到了救星,眼睛一亮:“陌哥!”
苏陌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客套。他走到徐明轩面前,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训练服,又看了看旁边摆放着的、用于给演员创建信念感的pl-1型合金小块样品——那银灰色的金属液在特定频率的弱磁场下微微蠕动。
“理解错了。”苏陌拿起那块样品,在指尖随意地把玩着,那金属随着他手指的轻微动作,发生着难以察觉的形态微调,“pl-1,或者说你角色里的‘流银’,它不是一套给你增加防御力的板甲。它更象是一层……活性的皮肤,一套能够放大你神经信号、将你的‘意图’瞬间转化为物理现实的‘外骨骼肌肉’。”
他看向徐明轩,眼神锐利了些:“你刚才在想什么?‘对方攻过来了,我要用战衣格挡’?”
徐明轩下意识地点点头。
“错。”苏陌毫不客气,“你应该想的是——‘烦,挡开’。”
徐明轩愣住了。
“念头要快,要直接,甚至带点不耐烦。你的身体本能会帮你完成细微的调整,而pl-1会捕捉到你神经末梢最细微的放电和肌肉纤维的预备张力,将它瞬间放大、实现。”苏陌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块金属样品随手抛给旁边一位身材魁悟的武行老师,“用你最大的力气,徒手打它。”
武行老师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握紧拳头,低喝一声,狠狠砸向悬浮在特定设备上、维持着扁平盾牌形态的金属块。
“砰!”一声闷响。预想中金属块被砸飞的情景没有出现,反倒是武行老师龇牙咧嘴地甩着手,仿佛砸在了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钢上。
而几乎在拳头接触的瞬间,那金属块的表面泛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将冲击力均匀分散。
苏陌手指微动,操控磁场。那“盾牌”瞬间软化、流动,如同有生命的银色水银,沿着一条诡异的弧线,倏地缠上了武行老师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迅速凝固,变成了一个坚固的金属箍!
“!!!”武行老师大惊,试图挣脱,却发现那金属箍纹丝不动。
苏陌再次动了下手指,金属箍应声软化、脱落,重新汇聚成一小滩液滴,悬浮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却看得在场所有人目定口呆,背脊发凉。这根本不是他们理解中的“材料”,这简直是某种具有初级意识的金属生命体!
“看到没有?”苏陌懒洋洋地收回目光,看向徐明轩,“它不是死物。你的‘意图’,你的情绪,甚至你潜意识里对危险的预判,都是驱动它的‘指令’。别把它当工具,把它当成你肢体的延伸,一个能帮你把‘想法’瞬间变成‘现实’的放大器。”
他走到场地中央,对徐明轩勾了勾手指:“过来,打我。”
徐明轩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啊?”
“用你最大的力气,最快的速度,攻击我。任何部位都可以。”苏陌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给我倒杯水”。
徐明轩尤豫地看向导演,导演也是一脸懵,但还是示意他照做。
深吸一口气,徐明轩摆开架势,一记直拳冲向苏陌的肩胛。他到底留了力,怕伤到苏陌。
然而,在他的拳头即将触碰到苏陌衣服的瞬间,苏陌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闪避动作,只是肩部的肌肉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收缩和角度调整。
“啪!”
一声轻响,徐明轩感觉自己拳头象是打在了一块光滑坚韧的橡胶上,力量被诡异地偏转、卸开,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跟跄了一步。而苏陌,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连帽檐都没晃一下。
“不是战衣的力量,是发力技巧和时机。”苏陌淡淡道,“pl-1能帮你格挡,能帮你变化形态,但不能替你思考何时发力、如何发力。你的神经反应速度、肌肉记忆,才是关键。把你在传统武术里学的那套‘摆架子’‘走套路’的习惯丢掉。想象你穿着‘流银’,它给你的是极致的‘变化’和‘适应’。你的战斗,应该更直接,更高效,更……‘懒’。”
他最后那个“懒”字,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让徐明轩若有所悟。
“再来。”苏陌说。
这一次,徐明轩摒弃了杂念,不再去想什么招式套路,只是盯着苏陌,捕捉他身体最细微的动向,然后凭借直觉出手。苏陌或格挡,或闪避,或利用巧劲引导,每一次应对都简洁到了极点,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打断徐明轩的攻势,让他有力无处使。
渐渐地,徐明轩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他开始不再刻意追求动作的“标准”,而是更专注于对手的破绽和自身的反应。他的动作变得更快,更狠,也更…诡异,带上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属于“流银”用户的特质。
旁边围观的动作指导眼睛越来越亮,不断在本子上记录着。导演更是激动地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苏陌这一番看似随意的“点拨”,已经为这部电影的动作风格定下了真正的魂!
接下来的几天,苏陌偶尔会来片场,有时只是远远看着,有时会上前指点几句。他带来的不仅仅是理念,还有小懒基于pl-1型合金特性和人体动力学模型,模拟出的数百种最优攻击与防御姿态数据。动作指导团队根据这些数据,重新编排和优化了内核打斗场面,使得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速度感以及那种独有的、属于智能材料的“流动的锐利”。
徐明轩进步神速,他逐渐找到了与“流银”共舞的感觉。拍摄进入中段,一场重头戏——林岩在废弃的钢铁厂深处,首次完全激活“流银”战衣,独战多名装备着传统外骨骼装甲的雇佣兵——正式开拍。
当徐明轩穿着后期将通过cgi完全替换成液态金属特效的训练服,在场记打板后睁开眼的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腼典或困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一丝对战斗渴望的专注。
“action!”
雇佣兵从四面八方扑来,高周波刀与电磁步枪喷射出致命的弹幕。
徐明轩(林岩)动了。他的身影在复杂的钢铁架构间穿梭,步伐诡异而高效。手臂时而硬化成刃,格开劈砍的高周波刀,溅起一溜火星;时而软化如鞭,缠住敌人的脚踝,将其狠狠掼向生锈的钢架;时而局部凸起形成小盾,精准地偏转射来的子弹。他甚至利用战衣的特性,在垂直的钢柱上如履平地,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攻击。
那不再是传统的武术,更象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充满了科技美学的死亡之舞。银灰色的“流银”在他身上仿佛拥有了生命,随着他的每一个念头起伏、变幻,将杀戮演绎成了一种艺术。
监视器后的导演紧紧攥着拳头,激动得浑身颤斗。他知道,成了!这种前所未见的打斗风格,必将震撼整个影视圈!
然而,就在这场戏拍摄到最关键处,一个意外发生了。
一名扮演雇佣兵的武行在完成一个被“流银”击飞、撞向身后大型储气罐(道具)的动作时,身上的威亚设备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异响,固定点似乎发生了松脱!他的身体失控地加速,朝着储气罐尖锐的金属棱角狠狠撞去!这一下若是撞实,后果不堪设想!
“小心!”现场一片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距离最近的徐明轩几乎是本能反应,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挡住他!”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臂下意识地向前一挥。就在他挥臂的瞬间,他手臂上那些作为标记点和感应节点的、连接着隐藏磁场发生器的特制训练服布料下,似乎有微弱的银光一闪而逝!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名武行感觉自己象是撞在了一层极具弹性的坚韧网络上,巨大的冲击力被层层化解,虽然依旧摔倒在地,却避免了与金属棱角的直接碰撞,只是有些擦伤和眩晕。
而徐明轩,保持着挥臂格挡的姿势,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脸上也带着一丝惊愕。他刚才……好象感觉到手臂上的那些节点微微发热?那种格挡住实物的反馈感,异常清淅……
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惊险的一幕,也看到了徐明轩那快如闪电、精准无比的救援。但……他是怎么做到的?隔着好几米远,徒手格挡了一个失控撞向固定物的人?这不符合物理定律啊!
只有苏陌,站在角落,眼眸微微眯起,视线落在徐明轩那似乎与平时无异的手臂上,又扫了一眼隐藏在片场几个不起眼角落、由基金会技术团队安装的、用于辅助拍摄和监控pl-1样品状态的微型磁场发生器。
(是强烈的意念和应激反应,意外引动了附近处于待机状态的磁场,导致徐明轩训练服下的微量pl-1感应材料产生了瞬间的、超乎设计的形态变化和能量吸收?有意思……这小子的契合度,比预想的还要高。)
导演率先反应过来,连忙冲过去查看武行的情况,确认无大碍后,才心有馀悸地宣布暂时休息。众人围上前,七嘴八舌地询问徐明轩刚才是怎么回事。
徐明轩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能含糊地归咎于情急之下的潜力和巧合。
但这个“巧合”,却落在了某些有心人的眼里。
几天后,《铁衣》剧组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来人穿着便装,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自称是某大型军工集团下属材料研究所的“技术观摩员”,姓赵。
赵研究员直接找到了导演和苏陌,态度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们在公开的学术期刊上,关注到了苏氏科技基金会材料实验室发表的关于‘新型 polyorphic 合金’的几篇前瞻性论文,对其描述的特性非常感兴趣。”赵研究员开门见山,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拍摄现场那些用于给演员创建信念感的pl-1样品演示设备,“尤其是,贵剧组似乎正在将这种材料的‘概念’,进行某种……视觉化的应用探索?”
导演心里一紧,知道这是冲着pl-1来的。他看向苏陌。
苏陌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仿佛没听出对方话语中的深意:“哦,拍电影嘛,总需要些唬人的概念。我们基金会确实投资了一些前沿材料研究,觉得有意思,就拿来给电影增加点噱头。”
赵研究员笑了笑,笑容却没什么温度:“苏先生过谦了。我们注意到,贵剧组在拍摄过程中,似乎发生了一些……不太符合常规物理规律的事件。比如,几天前那场意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们对这种材料的‘潜在应用价值’非常关注。不知道苏先生和基金会,是否有兴趣进行更深入的……交流与合作?毕竟,有些技术,放在娱乐领域,可能有些……大材小用了。”
片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导演和周围的几个内核成员都屏住了呼吸。军方背景的研究所找上门,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苏陌看着赵研究员,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快速盘算着。
(果然还是引起了注意。pl-1的军事应用前景太广阔了,从自适应装甲到变形武器载体,几乎是革命性的。不过,这也算是在计划之内……)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交流与合作,当然可以。基金会一向乐于推动科技进步。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赵研究员,你们研究所……预算充足吗?我们基金会搞科研,烧钱可是很厉害的。”
赵研究员显然没料到苏陌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苏先生放心,对于真正有价值的技术,我们的‘预算’,向来很充足。”
“那就好。”苏陌点了点头,仿佛只是谈成了一笔普通的生意,“具体细节,可以让基金会的研究员和你们对接。不过,《铁衣》这部电影,是我们重要的ip孵化项目,里面的‘概念’应用,还希望贵所……暂时保密。”
“当然。”赵研究员郑重承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明白,这不仅仅是技术合作的开端,更可能意味着,一条连接顶尖民用黑科技与国家战略须求的隐秘信道,正在悄然打开。
送走赵研究员,导演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苏老师,这……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苏陌浑不在意,“拍好你的电影。记住,你们用的只是‘电影特效概念’和‘道具’。”
他看向不远处还在认真揣摩动作的徐明轩,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科技武侠的舞台已经搭好,流体战衣的锋芒初露。而来自国家力量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开始聚焦于这片由他一手搅动的风云之中。
水面之下,更深的波澜,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