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启明怀揣着那份窃取来的“认知防火墙”数据，如同揣着一块灼热的炭火，既烫手又不敢丢弃。回到自己那间充斥着学术期刊与陈旧书籍气息，此刻却更象囚笼的书房，他反锁了房门，拉紧了窗帘，将自己沉浸在昏暗与不安之中。
他没有立刻联系“北极星”。一种混合着恐惧、侥幸与最后一丝学术良知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他颤斗着将存储设备连接到一台经过特殊处理、理论上无法追踪的笔记本计算机上，深吸了几口气，才点开了那些文档夹。
里面并非他想象中条理清淅的源码或完整设计文档，而是一堆看似杂乱无章、命名晦涩的日志文档、部分模块接口定义，以及一些充斥着复杂数学符号和神经科学术语的碎片化注释。数据确实象是从某个正在调试的系统中临时抽取出来的，充满了未完成的痕迹和看似随意的标记。
“果然……内核部分不可能这么轻易拿到。”吴启明喃喃自语，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但他旋即又振奋起来，对于“北极星”那些顶尖的黑客和工程师而言，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或许正是拼凑出“认知防火墙”乃至更底层技术轮廓的关键！他们最擅长的，不就是从垃圾中淘出黄金吗？
他不再尤豫，激活了加密通信程序，将数据打包、加密，伴随着一段简短的汇报——“成功获取‘意识边界’关联安全模块‘认知防火墙’部分内核日志与接口文档，疑为调试版本，价值待评估。”——发送了出去。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的瞬间，吴启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座椅上，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完成了任务，至少是阶段性的。接下来，就是等待“北极星”的反馈，以及……他们承诺的，能让他稍微安稳睡上一觉的“报酬”。”种子程序，就已经如同无形的纳米虫群，悄无声息地激活，并沿着数据接口，渗入了他计算机的底层系统，甚至通过一些微妙的、利用硬件漏洞的侧信道，开始对他本人的认知状态产生极其细微的影响。
种子程序本身不具备破坏性，它更象是一个精心编制的“认知病毒载体”。它的首要目标，并非吴启明这台孤立的计算机，而是会随着数据的传播，潜伏进任何接触这些“有毒资料”的设备与网络，最终目标，是“北极星”的内核分析团队。
……
安全屋内，苏陌面前展开着数面全息光幕，上面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生理信号仿真图。其中一面光幕正清淅地显示着从吴启明计算机及周围隐秘传感器传回的实时信息。
【目标吴启明已完成数据传递。。目标生理指标显示：心率失常，皮质醇水平升高，存在显著焦虑与负罪感情绪波动。种子程序对其认知的初步影响已开始，表现为对特定技术术语（如‘神经接口’、‘防火墙协议’）的注意力出现轻微涣散与逻辑关联模糊化趋势。】小懒的汇报冷静而详尽。
苏陌咬着一根能量棒，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光幕，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恩，意料之中。监控‘北极星’那边的数据接收节点，种子程序一旦进入他们的分析网络，立刻提升激活等级。”
【明白。已标记‘北极星’已知的十七个外围数据中转站与三个疑似内核分析节点。种子程序设计为‘静默潜伏-环境触发-链式扩散’模式，将在检测到特定分析工具运行环境、以及尝试对伪装数据进行深度解析时，分阶段释放干扰效应。
“很好。”苏陌满意地点头，“给我们的吴院士也加点‘料’，让他这段时间‘灵感迸发’一下，多提些‘建设性’意见给‘北极星’。”
他所谓的“料”，是种子程序的另一个附属功能——它会微妙地放大受感染者对自身专业领域的偏执和自信，尤其是在面对那些被篡改或误导的数据时，会使其更加坚信自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从而在无意中成为误导“北极星”分析团队的“内应”。
……
大洋彼岸，某个遍布加密服务器和顶尖计算设备的秘密基地内，“北极星”的技术团队收到了吴启明传递过来的数据包。
负责此项目的技术主管，代号“ architect”（建筑师），是一个对技术有着近乎偏执追求的天才，同时也极度自负。他之前就对吴启明传来的那份充满“缺陷”的设备草图将信将疑，但高层出于对苏陌及其基金会技术实力的忌惮，压下了他的部分疑虑，要求继续分析。
如今，这份所谓的“认知防火墙”碎片化资料，再次点燃了他的兴趣。
“调试日志？未完成的接口定义？”architect快速浏览着数据，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有意思……苏陌的人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把未完成品的调试数据放在临时服务器上？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种陷阱？””的强大之处在于，它能利用这种怀疑本身。
当architect命令团队开始运行专用的反编译和模式分析工具，试图从这些碎片中还原技术原理时，种子程序被激活了。
第一阶段的影响极其细微。一名分析师在查看一段关于“异常神经信号模式识别”的日志时，莫名地感到一阵短暂的头晕，随即觉得日志中某个参数的比例“似乎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只能将其标记为“待进一步验证”。
另一名负责接口定义分析的程序员，在试图理解一段关于“数据缓冲区溢出保护”的注释时，思维短暂地卡壳了一下，下意识地将其与一个早已过时、效率低下的老旧算法联系了起来，并在报告中写下了这个“可能的关联”。
这些细微的认知偏差，单独看来无足轻重，甚至会被归结为长时间工作的疲劳。但当它们汇聚在一起，被带入团队讨论和技术论证时，就开始像病毒一样污染整个分析过程。
architect听着手下们的汇报，眉头越皱越紧。他感觉团队的思路似乎变得有些……粘滞和混乱？提出的某些假设在他看来缺乏逻辑支撑，但具体反驳时，又觉得对方的论点似乎也有那么点歪理。
“难道……这些数据本身就被加密或者混肴过？”architect盯着光幕上那些闪铄的代码，“或者说，苏陌采用的是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底层逻辑？这些看似‘缺陷’和‘冗馀’的地方，其实是某种更高维度的设计？””悄然引导着他的思维，从“这可能是陷阱”滑向了“这可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先进技术”。对于architect这样的技术狂人来说，后者的诱惑力远远大于前者的警告。
他决定，投入更多资源，调用更强的算力，一定要破解这些数据背后的“真相”。他要求吴启明提供更多关于“意识边界”项目，尤其是与“认知防火墙”相关的、任何看似不起眼的细节。
压力再次传导回吴启明身上。
……
几天后，苏陌接到了来自周大校下属、专门负责与他对接的连络官——一位姓李的少校的电话。李少校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苏先生，关于pl-1型合金的初步应用评估有了突破性进展。我们某个重点航空航天项目组，在拿到样品和部分基础参数后，提出了一种全新的发动机关键部件结构设计方案。仿真计算显示，如果采用pl-1合金制造该部件，其推重比和耐极端环境性能将有飞跃性提升！项目总师激动得差点拍碎了桌子。”
苏陌挑了挑眉，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pl-1的本就是系统出品，放在这个时代属于降维打击。“哦？那挺好，省得我再想办法‘暗示’他们该怎么用了。”
李少校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笑，早已习惯了苏陌的说话风格：“是的，这充分证明了pl-1的巨大潜力。另外，周大校让我转达，关于基金会纳入‘支撑单位’体系的初步框架协议已经起草完成，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安排一次非正式会面，沟通一下细节？”
“可以，你们定时间地点，通知小懒就行。”苏陌懒得多费脑筋，“只要别太早，别太正式，别让我穿西装打领带。”
“……好的，苏先生，我会转达。”李少校从善如流。
挂断电话，苏陌心情不错。与国家层面的合作步入正轨，意味着他以后拿出一些“非常规”技术时，阻力会小很多，麻烦也会少很多。这很符合他“偷懒”的内核诉求。
就在这时，小懒的提示音响起。
【主人，‘归墟’项目组陈景院士发来紧急加密通信请求，优先级：高。】
苏陌神色一动：“接通。”
陈景院士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安全屋内，这位一向沉稳的老科学家此刻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一丝……困惑？
“苏先生！有重大进展！”陈景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我们可能破译了那段‘非随机噪声’音频信息的一部分！”
“哦？”苏陌坐直了身体，这倒是比他预想的要快。
“我们最初以为那是某种编码后的信息，但尝试了所有已知的译码方式都失败了。后来，团队里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提出，或许它不是‘编码’，而是某种‘仿真信号’的直接记录，甚至可能是……‘声音’。”陈景语速很快，“我们调整了思路，尝试用声学频谱分析的方法去处理，剔除宇宙背景噪声后……我们得到了一段极其短暂的、有规律的波动！”
光幕上同步显示出一段经过处理的声波图谱，以及根据图谱模拟出的、低沉而奇特的嗡鸣声。那声音非人非兽，带着一种空灵、古老而又机械的特质。
“这声音……我们无法理解其含义。”陈景继续说道，“但更重要的是，在分析这段声波的同时，我们对比了之前接收到的、包含基础物理常量的信号串行，发现了一个……一个令人震惊的巧合，或者说，关联！”
陈景切换了光幕上的内容，显示出一组复杂的数学建模和星图。
“这段声波的基频和谐波结构，与我们之前破译出的‘光速常量’数值，以及信号来源方向的某个特定脉冲星的自转周期，存在高度吻合的数学比例关系！这种比例……精妙到令人难以置信，仿佛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标识’或者……‘问候语’！”
苏陌的目光锐利起来。他意识到，“归墟”接触到的，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试图隐藏自己的未知文明，而是一个……愿意并且懂得如何以一种宇宙尺度下可被理解的“通用语言”进行交流的文明。
“他们不是在单纯地回应我们，”苏陌缓缓开口，眼中闪铄着思索的光芒，“他们是在用我们能理解的方式，确认我们的存在，并展示他们的……‘身份’？”
“我们也是这么推测的！”陈景激动地点头，“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这意味着，我们接触到的不是一个充满敌意的文明，至少，是一个愿意遵循某种‘规则’进行初步沟通的文明！这将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现！”
苏陌沉默了片刻。星海的回音比他预想的更加清淅，也更加……意味深长。这不再是单方面的探测，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接触的前奏。
“继续破译，扩大接收频率范围，尝试用类似的数学和物理常量语言组合进行回复。”苏陌下达指令，“同时，最高等级保密。这个消息，暂时仅限于‘归墟’内核团队和我知道。”
“明白！”陈景郑重应下，全息投影消失。
安全屋内恢复了安静，但苏陌的心绪却并不平静。深海之下，“邻居”送来了文明的问候；国家层面，合作的桥梁已经搭稳；而暗处的敌人，正一步步走入他编织的认知迷宫。
一切都按照他设置的剧本在推进，甚至有些环节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他靠在舒适的椅背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界面。星光值的储备因为近期《铁衣》拍摄花絮的流出、pl-1合金在极小范围内引起的震动、以及他偶尔在社交媒体上“营业”发的毒舌动态而持续稳定增长。
他浏览着可兑换列表，目光掠过那些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黑科技图纸和产品。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项名为“量子纠缠低维展开通信器（试验型）”的技术上。
这项技术的描述是：基于量子纠缠原理，实现在有限维度上的瞬时信息传递，不受常规空间距离和大部分信号屏蔽手段影响。缺点是能耗极高，信息承载量有限，且目前仅支持缺省定纠缠态的单一信道通信。
“小懒，兑换这个‘量子通信器’的图纸需要多少星光值？”
【兑换‘量子纠缠低维展开通信器（试验型）’完整技术图纸，需消耗当前星光值储备的78。】
代价不菲。但苏陌几乎没有尤豫。
“兑换。”
【确认兑换。星光值扣除中……图纸传输与解析中……】
海量的信息流涌入苏陌的脑海，被他那经过系统强化的精神力迅速吸收、理解。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归墟”与深海未知文明的接触，需要一种绝对安全、无法被监听和干扰的通信方式。这个看似试验性的量子通信器，正好派上用场。既然要“聊天”，那就要找个安静的“房间”。
他拿出手机，给陈景发去了一条信息：“准备接收一份关于新型通信技术的绝密资料。用它，创建与‘邻居’的专属热线。”
做完这一切，苏陌满足地叹了口气，重新瘫回椅子里，仿佛刚才只是决定晚上点什么外卖一样轻松。
“好了，搞定一边。”他自言自语，“接下来，就看‘北极星’那边，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大型集体思维混乱表演了。”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看到了那些正对着错误数据绞尽脑汁的分析师们，看到了在焦虑和认知偏差中逐渐崩溃的吴启明。
迷宫的序曲已经奏响，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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