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在实验室的隔离箱中安静地躺着,象一颗凝固的星辰。
从深海返航的七十二小时里,它一直被安置在量子屏蔽罩中,与外界隔绝。但即使如此,监测设备仍然捕捉到它散发出的微弱脉冲——不是电磁波,而是某种时空曲率的周期性扰动,就象一颗微型心脏在跳动。
“探索者号”直接开回了军事基地的秘密码头。整个返航过程高度戒备,两架武装直升机全程护航,海军还临时划设了五十海里的禁航区。那些试图跟踪的可疑船只最终没敢靠近,消失在公海深处。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会放弃。
地下实验室里,团队成员围着隔离箱,没人说话。晶体在灯光下呈现出奇异的光学特性:从某些角度看去是完全透明的,能看到内部的结构;换一个角度,它又变得完全不透明,象一块黑色的曜石。
沉教授戴上老花镜,凑近观察:“表面绝对光滑,没有接缝,没有遐疵。这工艺……不象任何已知的制造技术。”
“因为它是原子级精度制造的。”苏陌调出扫描图象,“看这里,放大一百万倍后,晶体内部的原子排列呈现完美的三维光子晶体结构。每个原子都在正确的位置上,误差小于一个原子直径。”
“这怎么可能?”材料专家陈工难以置信,“即使是现在最先进的分子束外延技术,也只能做到二维平面的原子级精度。三维结构……这需要同时控制所有方向的原子沉积,理论上的可能性都存在技术障碍。”
“除非制造者能操控量子隧穿效应,让原子‘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苏陌说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推测。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量子操控技术是人类正在攀登的高峰,但如果真有一个文明已经熟练到能用来制造日常物品,那技术差距已经不能用“差距”来形容,简直是维度上的不同。
林薇打破了沉默:“苏总,晶体内部探测到数据存储结构。根据量子特征分析,存储密度高得惊人——每立方毫米大约能存储10的18次方位,也就是一百万tb。”
“存储了什么内容?”
“还不知道。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数据读取协议,都没有响应。它需要特定的……钥匙。”
苏陌想起金属板最后显示的信息:“播种者协议”。还有那句“解锁基础信息库”。
也许晶体本身就是信息库,而解锁需要满足条件。
“三块碎片。”他低声说,“我们需要找到第三块。”
沉教授抬头:“可是去哪里找?第一块在唐代,第二块在东海海底。第三块会在哪里?西域?欧洲?还是更远的地方?”
“也许晶体能告诉我们。”苏陌调出晶体表面的显微图象,“注意这些极细的纹路——在纳米尺度下,它们不是装饰,而是某种导光结构。我怀疑,当三块碎片集齐时,这些导光结构会形成完整的光路,从而激活数据读取。”
徐亮提出一个问题:“可是我们怎么知道第三块在哪里?难道要满世界找?”
苏陌没有回答,而是调出了另一个数据:晶体散发的脉冲模式分析。
屏幕上,复杂的波形图展开。乍看之下是随机波动,但经过傅立叶变换后,一个清淅的周期结构浮现出来——脉冲间隔遵循斐波那契数列,而脉冲强度则映射质数串行。
“这不是随机信号。”苏陌说,“这是编码信息。系统,能译码吗?”
【译码需要参照系基准点】
【建议使用已收集的两块碎片作为基准】
苏陌立刻明白了。三块碎片之间可能存在三角定位关系:已知两点的位置,通过它们与第三点的相对信号关系,就能计算出第三点的坐标。
“把唐代残片也拿来。”他下令。
几分钟后,两块碎片被并排放置在特制工作台上。当它们靠近时,奇异的景象发生了:晶体的脉冲频率加快,而唐代残片表面那些原本静止的光纹也开始流动。两者之间出现了微弱的光桥,像空气中悬浮的极光丝带。
监测设备疯狂记录数据。量子场强度、时空曲率变化、能量流动模式……所有这些数据被输入系统,开始计算。
“需要时间。”系统提示,“计算涉及多维空间坐标变换,预计需要47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苏陌召集内核团队开会。
烛龙部门的陈禹博士也参加了。这位资深研究者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
“苏总,我们在海上的行动可能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陈禹开门见山,“过去48小时,有七个国家的情报部门在打探‘探索者号’的任务细节。虽然我们用‘深海地质勘探’做掩护,但瞒不过真正的专家。”
“哪些国家?”
“美国、日本、澳大利亚的情报活动在预期内。但奇怪的是,印度、伊朗、土耳其也表现出了异常兴趣。”陈禹调出一张地图,“特别是土耳其,他们的一个考古基金会突然宣布要重启丝绸之路遗址研究,资金增加了三倍。”
“丝绸之路……”沉教授若有所思,“如果第三块碎片真在丝绸之路上,可能不只我们在找。”
苏陌问系统:“有没有可能其他组织也知道碎片的存在?”
【根据历史数据分析,历史上至少有五个组织系统性收集过异常文物】
【其中三个已经消亡,两个延续至今】
【公开信息不足,无法确认其当前状态和目标】
这时,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匆匆进来,递给苏陌一份报告:“苏总,晶体脉冲信号的分析有了新发现。除了坐标编码,还有一段重复的音频信号,频率在人耳可听范围外,但降频后可以听到。”
“播放。”
实验室的扬声器传出一段奇怪的声音:象是某种乐器演奏的旋律,但音阶完全不符合人类任何音乐体系。旋律不断重复,每次略有变化。
沉教授听了三十秒后,突然站起来:“这是……这是《婆罗门曲》的变调!”
“什么?”
“唐代着名的印度乐曲,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沉教授激动地说,“唐玄宗曾令乐工改编,但原曲早已失传。我在敦煌遗书的乐谱残卷中见过片段,就是这个音阶结构!”
“所以晶体在播放一首唐代的印度乐曲?”林薇不解,“为什么?”
“不是播放,是提示。”苏陌明白了,“它在用人类文明已有的信息,引导我们思考方向。婆罗门曲来自印度,而印度在丝绸之路的南线。第三块碎片可能在印度,或者印度文化影响的局域。”
系统的计算就在这时完成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三维星图,但不是星空,而是地球的投影。两个光点闪铄:一个在陕西(唐代残片),一个在东海(海底残片)。从这两个点延伸出复杂的几何线条,最终交汇于第三个点。
那个点在中亚,帕米尔高原的某个位置。
“这是……”陈禹放大地图,“塔吉克斯坦斯坦、阿富汗、中国新疆交界处,世界屋脊中的屋脊。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终年积雪,地形极其复杂。”
“具体是什么地点?”
系统进一步细化。坐标点落在一个山谷中,根据卫星地图显示,那里没有任何现代居民点,只有几处古代遗址的痕迹。
“丝绸之路的瓦罕走廊。”沉教授深吸一口气,“唐代高僧玄奘西行时经过那里,在《大唐西域记》中有记载:‘山谷幽深,有古城遗址,当地人言乃天外人所建。’”
天外人所建。
这四个字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有考古记录吗?”苏陌问。
陈禹调出数据库:“有,但很少。1958年,中苏联合科考队在那里发现过一个遗址,出土了一些金属碎片,但当时技术条件有限,没有深入研究。报告中说碎片‘材质特殊,非本地矿产’,后来在文革中遗失。”
“文革中遗失?”苏陌捕捉到这个细节,“是遗失,还是被转移了?”
“文档记录是遗失。”陈禹说,“但烛龙部门后来调查发现,当时参与科考的一位苏联专家回国后神秘死亡,他的笔记全部失踪。而中方领队也在运动中受到冲击,关于遗址的记忆变得混乱,说不清具体细节。”
太巧了。巧得不象是巧合。
“我们需要去那里。”苏陌做了决定。
“现在不行。”陈禹摇头,“帕米尔高原的冬季即将来临,十月中旬后大雪封山,直到次年五月都无法进入。而且那片局域地缘政治复杂,涉及三个国家的边境,需要外交协调。”
“那就尽快。在封山之前。”
“还有一个问题。”陈禹严肃地说,“如果我们能通过两块碎片定位第三块,那么其他人也可能做到。特别是那些已经在监视我们的势力。现在出发,等于给他们指路。”
这确实是个两难选择:早去可能被跟踪,晚去可能错过窗口期。
苏陌思考了几分钟,想到了一个方案:“声东击西。我们公开宣布一个假的探索目标,把注意力引开,同时秘密派遣小队前往帕米尔。”
“假目标选哪里?”
“印度洋。”苏陌指着地图,“既然晶体提示了婆罗门曲,我们就顺着这个线索。宣布在印度洋进行深海考古,查找古代沉船。媒体喜欢这种故事,跟踪者也会被吸引过去。”
“那真实小队怎么过去?”
“分头行动。”苏陌已经有了完整计划,“我和沉教授、徐亮、两名安保人员组成内核小队,以学术交流的名义先去新疆。林薇带领大团队在印度洋做公开考察,吸引眼球。等时机成熟,我们从小路进入帕米尔。”
陈禹想了想:“这个方案可行,但风险很高。帕米尔高原的自然环境恶劣,而且那片局域……可能有其他问题。”
“什么问题?”
“当地有传说。”陈禹调出一些民俗资料,“塔吉克斯坦族和柯尔克孜族都有关于‘雪山神物’的故事。说高山上有不会融化的金属,触摸它会获得智慧,但也会招致厄运。上世纪有几个探险队去查找过,结果……”
“结果怎样?”
“三支队伍失踪,一支队伍回来但成员全部精神失常,说看到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最后那支队伍是1987年进去的,唯一的幸存者现在还在精神病院。”
实验室里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窗外的阳光很明亮,但照不进每个人心中的阴影。
沉教授突然说:“我想起来了。敦煌遗书里有一段记载,关于‘雪山秘宝’的:‘其地极高,呼吸艰难。有城曰‘天外城’,城中多奇物,然入者多疯癫而返。或曰,非人间物也。’”
天外城。又是一个指向星辰的称呼。
“我们必须去。”苏陌的语气没有动摇,“如果那里真有第三块碎片,它可能掌握着激活‘播种者协议’的关键。而且,如果真有危险,我们比前人准备更充分——有现代装备,有系统技术支持,还有对碎片的初步了解。”
他看向团队成员:“但我不强迫任何人。这次任务自愿参加,清楚风险的人才能添加。”
沉默了几秒钟。
徐亮第一个举手:“我去。我是硬件专家,高原设备维护需要我。”
林薇说:“我负责印度洋分队,为你们打掩护。”
沉教授笑了:“我这把老骨头,能亲眼见到‘天外城’,死了也值。”
其他成员也陆续表态。最终,内核小队确定为五人:苏陌、沉教授、徐亮,再加之陈禹推荐的两位特殊人才——一位是退役的高原特种兵王刚,一位是精通中亚历史与语言的青年学者赵澜。
“三天准备时间。”苏陌定下时间表,“林薇带领的印度洋分队明天就出发,召开新闻发布会,高调宣布计划。我们五天后悄悄出发,路线分开,在喀什汇合。”
会议结束后,苏陌独自留在实验室,继续研究晶体。
在其他人离开后,晶体似乎“知道”环境变化了。它的脉冲模式再次改变,这次不是编码信号,而是一系列全息图象的直接投射。
隔离箱内的空气中,光影交织,形成一个三维场景:一片荒芜的红色大地,天空有两个太阳,远处有奇异的建筑群,象是晶体生长而成的城市。
然后视角拉近,进入一座建筑内部。里面有许多身影在活动,但看不清细节——他们的形态不断变化,时而象人类,时而象光影凝聚的抽象结构。
其中一个身影转向“镜头”,伸出一只由光线构成的手。手中托着三个物体:弯月形金属板、晶体、还有一个……环。
圆环状的物体,直径大约三十厘米,表面有流动的星光。
第三块碎片不是板状,是环状。
图象持续了十秒,然后消失。晶体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陌记住了那个环。还有画面最后显示的几个符号——虽然不认识,但系统翻译了:
“播种者文明,培育者协议,第三钥匙:星环。”
培育者?不是播种者?
苏陌询问系统。
【检测到新术语:培育者】
【与已知‘播种者’为从属关系或并行关系】
【推测:‘播种者’负责散播技术种子,‘培育者’负责评估和引导文明成长】
所以那个文明不止一个职能?像农业的播种和培育?
如果是这样,三块碎片可能映射三个不同的功能:唐代残片是“探测单元”,海底晶体是“信息库”,而帕米尔的星环可能是“评估器”或“通信器”。
集齐三块,也许不是终点,而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这时,手机震动,是陈禹发来的加密信息:
“苏总,刚收到紧急情报。土耳其的那个考古基金会,实际控制人是‘普罗米修斯集团’。他们的一支队伍昨天已经抵达巴基斯坦,目的地是……帕米尔高原的瓦罕走廊。”
他们动作真快。
苏陌回复:“他们知道具体坐标吗?”
“不确定,但他们在采购高山装备和卫星地图,目标局域与我们计算的坐标重叠度达到80。”
“那就更得抓紧了。把我们的出发时间提前到后天。”
“明白。另外,烛龙部门有一个新发现:1958年中苏科考队的报告虽然遗失,但我们找到了当年一位当地向导的后代。他说他父亲临终前留下话:‘那东西会说话,说的不是人话,是星星的话。’”
星星的话。
苏陌看向晶体。它静静地躺着,内部星光流转,象在等待着什么。
也许在等待能听懂星星语言的人。
也许在等待一个文明,准备好面对星空的那一天。
后天,他们将启程,前往世界屋脊,查找失落的星环。
而在那里等待他们的,可能是千年未解的秘密,也可能是人类从未面对过的真相。
苏陌关掉实验室的灯,只留下隔离箱的微光。
黑暗中,晶体发出的脉冲像心跳,稳定而有力。
那是来自星辰的脉搏,在人类文明的血管中,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