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科院纳米材料研究所位于北京北郊,外观是几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但内部安保等级极高。苏陌在赵澜陪同下通过三道安检,才见到项目负责人李华清教授。
李教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见到苏陌时明显有些激动:“我女儿是你粉丝,非要让我要签名。”
苏陌笑着签名:“李教授,我们直接谈正事吧。基金会想支持文物修复技术研发,听说你们有一种自修复陶瓷涂层?”
“是的,是的。”李教授引他们进入实验室,“严格来说是‘仿生自修复微胶囊复合涂层’。我们在高分子基材中嵌入数以亿计的微型胶囊,胶囊里是修复剂和催化剂。当材料出现微裂纹时,胶囊破裂,修复剂流出并在催化剂作用下固化,填补裂纹。”
他展示了一小块测试板材,表面有一道划痕。在特定波长的紫外光照射下,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很神奇。”苏陌仔细观察,“但这是针对现代工业材料的。文物壁画的情况复杂得多——多层次颜料、千年老化、微生物侵蚀、盐硷结晶你们的技术能调整吗?”
李教授推了推眼镜:“理论上可以。我们可以调整胶囊大小、修复剂成分,甚至设计响应不同触发条件——比如特定湿度、温度或光照。但需要大量实验,而且说实话,效果可能有限。文物修复需要的是可逆、最小干预原则,我们的技术一旦触发就是永久性修复,如果修错了就麻烦了。”
“如果我提供一种增强剂呢?”苏陌说,“基金会从海外实验室获得了一种纳米级辅助材料,可以配合你们的涂层,实现更智能的修复——只修复真正破损的部分,保留历史痕迹,甚至能区分原始层和后期复盖层。”
李教授眼睛一亮:“有样品吗?”
苏陌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密封容器——这是他刚从系统中兑换的纳米机器人“外壳”,看起来就象一小瓶银色粉末。
“这就是?”李教授接过容器,小心翼翼地取了一点在显微镜下观察。
显微镜显示屏上,那些“粉末”呈现出完美的球形,直径高度均匀,表面有复杂的微观结构。
“这些微球内部是中空的?”李教授问。
“是的,可以装载你们的修复剂。”苏陌说,“但关键在于它们的表面有分子识别功能——可以编程识别特定颜料成分、黏结剂老化产物等。当涂层喷洒在壁画表面后,微球会自主迁移到需要修复的局域,然后释放修复剂。”
李教授深吸一口气:“这技术领先至少二十年。你们从哪儿弄到的?”
“海外合作实验室,具体不便透露。”苏陌微笑,“但我们可以共享技术,条件是合作开展敦煌莫高窟试点修复,并且对外宣称这是你们研究所的成果。”
“为什么?”李教授不解,“这可是扬名立万的机会。”
“基金会更关注实际保护效果,而不是名声。”苏陌说,“而且,如果外界知道这项技术来自一个明星的基金会,可能会有不必要的质疑。由中科院背书,推广起来更容易。”
李教授思考片刻,点头:“我同意。但需要所长批准,而且敦煌研究院那边也要协调。”
“敦煌研究院那边,基金会已经初步接触。”赵澜接话,“他们非常欢迎新技术试点,特别是针对那几个破损严重但又极其珍贵的洞窟。许可文档已经在办理中。”
“你们动作真快。”李教授感叹,“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苏陌说,“我需要借用你们的实验室设备,对这批纳米微球进行‘编程’——也就是设置它们要识别的壁画材料特征。李教授,您对敦煌壁画颜料成分有研究吗?”
“有一些基础数据。”李教授打开计算机,“朱砂、石青、石绿、铅丹、金箔黏结剂主要是动物胶。但每个时期、每个洞窟的配方都有细微差异。”
“有样品数据就行。”苏陌说,“纳米微球的学习能力很强,它们能在实际工作中自主完善识别数据库。”
接下来的八小时,苏陌和李教授团队泡在实验室里。对外,这是“明星苏陌参观科研机构”的公关活动;对内,却是一场紧张的技术准备。
苏陌实际上并不需要真的编程——纳米机器人通过系统直接控制。但他必须制造一个合理的过程,让李教授团队相信这些“智能微球”是通过他们的设备设置的。
他操作着实验室的激光干涉仪、原子力显微镜等设备,假装在进行复杂的参数设置。实际上,他在脑海中与系统交流:
“系统,纳米机器人数据库加载敦煌壁画常见材料特征。”
【加载中】
【已加载127种矿物颜料、38种有机颜料、15类黏结剂、9类底层地仗材料特征图谱】
【微生物侵蚀特征、盐硷结晶特征、颜料层粉化特征加载完成】
【纳米机器人集群就绪】
与此同时,李教授的团队在另一局域调制修复剂配方。他们根据苏陌提供的“纳米微球载体特性”,调整了修复剂的黏度、固化时间、折射率等参数,目标是让修复后的局域与原始壁画在视觉和物理性质上高度匹配。
“折射率匹配最关键。”李教授解释道,“如果修复剂的折射率和原始颜料不同,修复局域在特定光线下会有明显反差分界,那就失败了。”
苏陌点头:“纳米微球会自主调整修复剂释放量,实现梯度修复——从破损中心到边缘,修复剂浓度逐渐降低,这样过渡更自然。”
“太智能了”一位年轻研究员感叹,“这简直是文物修复的梦想技术。”
傍晚六点,所有准备工作完成。十升特制修复凝胶装载进喷雾设备,其中均匀分散着十亿个纳米机器人——当然,李教授团队以为那只是“智能微球”。
“第一批试单击择三个洞窟:45窟、57窟、220窟。”苏陌查看敦煌研究院发来的确认文档,“今晚包机飞敦煌,明天一早进窟工作。李教授,您团队能去几个人?”
“我亲自去,带两个助手。”李教授毫不尤豫,“这是历史性时刻,我不能错过。”
“好。赵澜,安排行程。”
当晚十点,一架包机从北京起飞,载着苏陌、李教授团队、赵澜以及几位基金会工作人员,向西飞往敦煌。
飞机上,李教授仍处于兴奋状态,反复查看修复凝胶的测试数据:“如果成功,这技术可以推广到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壁画、彩塑、古建筑保护苏先生,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人类可以更好地留住自己的过去。”苏陌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您为什么对文物保护这么感兴趣?”李教授问,“大多数明星做慈善,会选择教育、医疗、环保这些更热门的领域。”
苏陌沉默片刻,说:“李教授,您觉得文明是什么?”
“文明是人类的创造总和吧。科学、艺术、制度”
“是记忆。”苏陌说,“文明就是一代代人积累的记忆。这些记忆写在书上,刻在石头上,画在墙壁上。如果记忆丢失了,文明就残缺了。而我们现在,正在一个可能丢失一切记忆的时代边缘。”
李教授似懂非懂:“您是指数字化时代的信息过载?”
“更严重的东西。”苏陌没有细说,“所以我想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多修复一些记忆。”
凌晨两点,飞机降落在敦煌机场。研究院派车来接,直接送往莫高窟数字展示中心附近的专家接待区。
短暂休息四小时后,天刚亮,团队就出发前往洞窟区。
晨光中的莫高窟,断崖上的数百个洞窟像无数只眼睛,凝视着一千六百年的时光流转。九层楼前的白杨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古老的故事。
敦煌研究院的副院长王文涛亲自迎接:“苏先生,久仰。感谢基金会对莫高窟保护的支持。”
“应该的。”苏陌与他握手,“王院长,我们直接开始吧。先从45窟开始?”
“好。不过”王院长有些尤豫,“45窟的病害很复杂,起甲、脱落、泡状起鼓都有。传统修复需要先清尘、加固、回贴,工序繁琐,一个平米可能就需要一个熟练修复师工作一周。您这个喷雾技术真的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苏陌说,“但我们希望修复过程不对外公开,包括研究院的其他人员。可以吗?”
王院长愣了一下:“这不符合我们的工作规范。文物修复必须有完整影象记录,多人监督。”
“我们会提供全程高清记录。”苏陌说,“但修复过程涉及尚未公开的专利技术,需要保密。如果王院长不放心,可以亲自在场监督,但请勿携带其他人员或摄象设备。”
王院长与几位资深修复师交换眼神,最终点头:“好吧。但如果效果不理想,我们必须立即停止。”
“当然。”
团队穿上防尘服,带上设备,进入第45窟。
洞窟不大,只有二十多平米,但西壁的经变画气势恢宏。然而靠近看,壁画表面布满龟裂,大量颜料层起甲翘起,像干燥的鱼鳞,随时可能脱落。下部更有大面积缺失,露出底层草泥。
“真让人心痛。”李教授轻声说。
苏陌打开携带的设备箱,取出修复凝胶喷雾设备。设备看起来就象普通的农药喷雾器,但内部有精密控制系统。
“先测试一小块局域。”王院长指着西壁左下角一处边缘位置,那里有几处指甲盖大小的起甲。
苏陌调整喷雾参数,对准那局域轻轻一喷。极细的雾状凝胶均匀复盖在壁画表面,几乎看不见。
“需要等待固化吗?”一位修复师问。
“凝胶会在三分钟内初步固化,但修复过程需要二十四小时。”苏陌说,“纳米微球会在这期间自主工作。”
“我们怎么知道它在工作?”
苏陌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持式多光谱扫描仪——这也是系统兑换的小工具,可以显示纳米机器人的工作状态。
打开扫描仪,对准喷涂局域。屏幕上,壁画表面呈现出热力图般的图象:红色表示破损严重局域,蓝色表示完好局域。而无数微小的白点正在红色局域聚集,就象一支微型军队在修复阵地。
“这些白点就是纳米微球。”苏陌解释,“它们正在分析破损处的材料成分,然后释放相应修复剂。”
王院长凑近看,目定口呆:“这这技术”
“我们等二十四小时再看效果。”苏陌说,“现在,开始正式修复。”
他转向西壁最严重的大面积起甲局域,调整喷雾范围,开始系统性地喷涂。雾状凝胶如极薄的纱幕,轻柔复盖在千年壁画表面。
在肉眼不可见的微观世界里,十亿个纳米机器人开始了它们的工作:
一部分机器人分析起甲颜料层的成分——朱砂、石绿、金箔微粒,以及老化的动物胶黏结剂。
另一部分机器人钻入颜料层与地仗层之间的缝隙,分析剥离原因:盐硷结晶膨胀、温湿度循环导致的应力、微生物分泌的酸性物质
第三部分机器人开始合成针对性修复剂:仿真原始动物胶但抗老化性能更强的有机-无机复合黏结剂;与原始矿物颜料折射率匹配的填充材料;中和盐硷的离子交换微球
它们协作如精密的外科手术团队:先清理病害因素,再加固脆弱结构,最后回贴起甲层并填补微小空隙。所有工作都在分子级别进行,不损伤原始材料,不留可见痕迹。
喷涂工作持续了两小时,复盖了45窟西壁所有病害局域。团队退出洞窟,封闭窟门,让纳米机器人安静工作。
“下一个,57窟。”苏陌说。
57窟的“美人窟”得名于南壁那尊精美的观音象。但此刻,观音面部的大片颜料层严重粉化,轻轻一碰就会掉落粉末。
“这是铅白颜料的光化学降解。”李教授分析,“铅白在光照下会逐渐变成碳酸铅,结构疏松,失去黏结力。”
“纳米微球可以处理。”苏陌再次激活喷雾。
这一次,纳米机器人的任务是加固而非回贴。它们渗透进粉化层深处,在颜料颗粒之间搭建纳米级的支撑网络,就象给老化的骨骼植入微支架,增强结构强度而不改变外观。
接着是220窟,情况最复杂——这个洞窟的壁画经过多次重绘,底层是珍贵的初唐原作,上层覆盖着五代、宋、西夏的绘画。现在上层壁画出现破损,但修复时必须小心,不能破坏底层。
“需要分层识别能力。”王院长担忧地说,“传统修复遇到这种情况往往束手无策,因为一旦开始处理上层,就可能连带损伤底层。”
“纳米微球可以区分。”苏陌设置好参数。
喷雾复盖后,纳米机器人开始了史上最精密的壁画“考古”:它们分析每一层颜料的成分差异、绘制年代特征、老化程度,然后只针对上层破损处进行局部修复,对底层则只做最轻微的加固保护。
完成三个洞窟的喷涂工作,已是下午四点。团队疲惫但兴奋地回到接待区。
“现在只能等待了。”苏陌说,“二十四小时后,我们验收成果。”
等待期间,苏陌并没有闲着。他在微博上发了几张莫高窟外观的照片,配文:
“敦煌,时间的琥珀。在这里,每一粒沙都记得风的方向,每一笔色彩都藏着匠人的呼吸。基金会的小项目,希望能为留住这些记忆做点事。”
评论再次沸腾。粉丝们赞叹美景,文化爱好者讨论敦煌艺术,而文物保护界则好奇“小项目”具体指什么。
苏陌没有回应具体细节,让悬念发酵。
与此同时,他的意识深处,系统界面正在显示纳米机器人的实时工作数据:
【预计总完成时间:22小时37分钟】
一切顺利。
但苏陌的心思,已经飘向南极。
他打开加密通信设备,查看张局长发来的最新情报:
“南极营地人数增至一万五千。冰下结构升温加速,预计完全激活时间提前至三十八小时后。”
“全球十七处普罗米修斯设施中,四处已被各国军方控制,三处自毁,其馀十处仍在抵抗。”
“‘导师’林清河的行踪确认:七十二小时前进入南极营地,未再出现。”
三十八小时。
修复验收在明天下午,然后立即飞回北京,召集南极行动会议。
时间,时间,永远不够。
但就在这紧迫的时间在线,他却在敦煌的洞窟里,修复一千六百年前的壁画。
这种时空错位感让苏陌有种不真实的恍惚。
“苏先生,您觉得能成功吗?”王院长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修复吗?我相信能。”苏陌接过茶杯。
“不,我是说更大的事。”王院长看着他,“我在这行四十年,见过很多人。有些人是真的热爱这些文物,有些人是附庸风雅,有些人是为名为利。但您不一样。您眼神里有种紧迫感,好象这些壁画明天就会消失一样。”
苏陌喝了一口茶,茶香中带着西北的粗粝。
“王院长,您相信文明会灭亡吗?”
“灭亡?人类文明吗?历史上那么多文明都灭亡了——埃及、巴比伦、玛雅但我们华夏文明延续下来了,虽然磕磕绊绊。”
“如果这次不一样呢?”苏陌问,“不是内部衰败,而是外部威胁,无法抗拒的那种。”
王院长沉默了很久,看向窗外暮色中的莫高窟。
“那我更要修好这些壁画。”他说,“至少,让后来者知道,这里曾经有过多么美丽的东西。知道创造这些东西的人,和我们一样,会笑,会哭,会爱,会仰望星空。”
苏陌点点头。
这就是答案。
修复壁画,就是在向时间发送信息:我们存在过,我们创造过,我们值得被记住。
哪怕接收者是一千年后的外星考古学家,或是地球上的新智慧物种。
夜色渐深。
洞窟里,十亿个纳米机器人仍在不知疲倦地工作,在分子层面进行着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用二十一世纪的技术,回应八世纪画师的匠心。
而苏陌知道,这场对话的意义,可能比他想象的更重要。
因为系统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