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工大的校园,依旧沐浴在看似永恒不变的、和煦而平静的阳光下,仿佛一幅被定格的青春画卷。梧桐树的宽大叶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的光影;学生们抱着厚重的课本或拎着笔记本计算机,三三两两穿梭于连接教程楼与宿舍区的林荫道上,步履匆匆,谈论着课堂上的难题、即将到来的考试或是社团活动的趣事;远处的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跃动,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进球的欢呼声交织,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内,安静得能听到翻书页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沉静香气与现磨咖啡的浓郁醇香混合的、令人安心凝神的气息。
一切看起来都与往常无异,忙碌、充实,带着象牙塔特有的、略显慵懒的秩序感。
然而,在这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象中,苏沐却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象一片挥之不去的、薄薄的阴霾,悄然笼罩在她的心间,让她时常在行走中、在阅读时、甚至在夜晚入睡前,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和心神不宁。
这种不安的源头,清淅而明确——卓越。
自从那个傍晚,他突兀地、甚至带着点狼狈地被那几位气质冷硬的“教育局领导”几乎是“架”着离开,随后官方给出的解释是“被紧急推荐参加一个极其重要的海外顶尖学术交流项目”后,卓越这个人,就如同被投入深海的石子,彻底失去了音频。没有一条微信回复,没有一个电话接通,邮件石沉大海,甚至连他那个几乎长在手机上的社交账号,也彻底停止了更新,最后一条动态还停留在一张他对着宿舍桌子上那堆乱糟糟的组件傻笑的照片上。他就这样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起初,苏沐虽然惊讶和失落,但更多的是为他感到高兴,以为他只是沉浸在新环境和新挑战中,无暇他顾。学霸的世界里,这种突然投入某个课题而暂时“失联”的情况并非罕见。她甚至想过,等他安顿下来,总会联系她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周,两周,一个月…这种彻底的、绝对的静默,让她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越来越深,越来越缠绕得紧。什么海外交流项目,会保密到连一条报平安的短信都不能发?什么样的学术环境,会严格到完全切断与外界的所有私人联系?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她尝试过联系卓越的父亲,那位她曾在家长会上见过一面、笑容憨厚、手掌粗糙、带着典型小厂老板朴实气息的中年男人。电话接通后,卓父的语气却显得异常支吾,言辞闪铄,只是反复强调卓越去的地方“很特殊”,“保密级别很高”,“不方便与外界联系”,让她“不用担心”,“要相信学校的安排”。但这种官方辞令般的、缺乏细节和温度的敷衍回答,非但没有打消她的疑虑,反而象浇在火苗上的油,让她心中的担忧之火燃得更旺。什么项目需要对家人和朋友都如此讳莫如深?她甚至能从卓父那强作镇定的语气背后,听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和…无能为力?
更让她在意的是,她偶尔还能在校园里,瞥见那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气质与周围青春洋溢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那个自称是“教育局”工作人员、眼神锐利、表情永远冷峻得象块冰的年轻男子(小张)。他有时会出现在教务大楼附近的林荫道上,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有时会在他卓越曾经住过的那栋老旧宿舍楼下短暂停留,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行色匆匆地离去。他的出现频率不高,但每一次被苏沐偶然撞见,都象一根细针,轻轻刺破校园平静的表象,让她更加确信,卓越的“离开”绝非一次普通的学术交流,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复杂的秘密。这个人还在活动,意味着与卓越相关的事情,远未结束。
学霸的敏锐逻辑思维和女性特有的、细腻而精准的直觉,都在向她发出强烈的警报:卓越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绝非普通的交流学习那么简单!他可能陷入了某种麻烦,甚至…某种危险之中。那种被蒙在鼓里、对朋友处境一无所知的感觉,以及一种隐隐约约的、为卓越感到的深切焦虑,象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口,让她无法安心学习,无法象以前一样全身心沉浸在公式和实验中。
一天下午,阳光通过稀疏的云层,将温暖的光线洒在校园里。苏沐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专业书,鬼使神差地,又一次绕路走到了卓越曾经住过的那栋略显陈旧的宿舍楼下。
楼下的布告栏里,甚至已经贴出了新的宿舍分配通知,白纸黑字,冰冷而客观,预示着那个熟悉的门牌号即将迎来新的主人,过往的痕迹将被彻底复盖。卓越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台空空荡荡,再也看不到那些晾晒着的、印着二次元图案的t恤,也看不到他偶尔探出头来,对着楼下路过的她傻笑着打招呼的身影。
一种物是人非的强烈失落感和更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担忧,猛地攫住了苏沐。她停下脚步,仰起头,静静地望着那扇失去了生气的窗户,目光仿佛想要穿透那层冰冷的玻璃和厚重的窗帘,窥见背后隐藏的、关于卓越下落的秘密。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和无力感。
“同学,请问…你是在找原来住在这里的卓越同学吗?”一个温和、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突然在她身边不远处响起,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礼貌的询问,既不显得突兀,又自然得仿佛只是路人的随口一问。
苏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跳,迅速转过身,警剔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位穿着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男子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和煦而令人放松的微笑,眼神通过镜片显得温和而充满关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值得信赖的、学者型的亲和力。
苏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一个安全距离,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不速之客:“您是…?”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戒备。
“哦,实在不好意思,吓到你了。”男子立刻歉意地笑了笑,笑容更加温和,他从容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名片夹,抽出一张素雅而质感十足的名片,双手递了过来,“鄙姓陈,陈明。是卓越同学之前申请过的一个名为‘国际青年科学探索基金会’下设的‘青年科技创新人才扶持计划’的项目顾问。我们基金会之前和卓越同学有过一些接触,对他的才华和那股子…嗯…独特的创新精神印象非常深刻。”
他说话不疾不徐,措辞严谨而得体,目光真诚地迎着苏沐审视的眼神:“听说他最近获得了难得的机会,参加一个海外顶级的交流项目了?真是可喜可贺。我正好来这边大学城处理一些其他事务,想到他以前住在这里,就顺路过来看看,想感受一下他曾经的学习环境。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你了。你…是他的同学?”
苏沐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到光滑的卡纸,上面清淅地印着“国际青年科学探索基金会”的烫金徽标(一个抽象化的、环绕着星环的地球图案),以及“高级顾问 - 陈明”的字样和一组联系电话、电子邮箱。头衔和机构看起来都很正规,甚至带着点高大上的感觉。她记得卓越似乎模糊地提起过这个基金会,但当时的语气似乎并不积极,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抵触?
“是的,我是他同学。”苏沐的语气保持着平淡,心中的警剔性并未因为对方得体的外表和言辞而降低半分。这种“偶遇”太过巧合,巧合得令人心生疑窦。“不过他已经离开很久了,我们所有人都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她特意强调了“所有人”和“任何消息”,目光直视着对方,试图捕捉他细微的表情变化。
“是啊,唉,真是可惜,也让人有点担心。”陈顾问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真诚的惋惜和恰到好处的担忧,“卓越同学在应用物理,尤其是能源转换和那种…天马行空的跨学科创新思维方面,展现出了非凡的、甚至可以说是罕见的潜力。我们基金会内部评估后,非常重视他,原本是打算给予重点扶持的。这次交流项目机会确实难得,听说涉及一些前沿敏感领域,保密要求极高,暂时失联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
他话锋一转,显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出于长辈对优秀晚辈的关心和对学术进展的专注,看似随意地问道:“同学,我看你刚才的神情,似乎和他关系应该不错吧?他离开之前,有没有和你聊过什么关于项目的事?或者…更具体一些,他有没有…嗯…留下过什么特别的研究笔记、未完成的手稿、或者一些看起来比较…独特的设计草图、数据资料之类的东西?”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人才的爱惜和对学术成果的重视:“你知道,这种突发性的、长期的封闭项目,有时可能会中断一些很有价值的个人研究。我们基金会很想继续支持他的研究方向,或许能通过一些特殊的内部渠道,想办法把他之前的一些灵感火花或者未完成的想法传递过去,说不定能对他的项目有所帮助呢?哪怕只是一些零散的碎片,也可能很有价值。”
陈顾问的言辞滴水不漏,情感真挚,理由充分,完全是一副爱才惜才、热心公益的学术绅士模样。然而,苏沐那颗极其敏锐且逻辑严密的大脑,却瞬间捕捉到了其中几处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这种“偶遇”的或然率太低;他对“研究笔记”、“设计草图”、“数据资料”这些具体物件的关注度,超出了普通学术关怀的范畴;尤其是“独特”这个词,让她立刻警铃大作,瞬间联想到了卓越之前那些神神秘秘、引来“教育局”检查、甚至让他自己都时而兴奋时而苦恼的“手搓”设备和那些写满了天书般公式的草稿纸!
这个人,绝对不象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他的目的,绝不是单纯的关心或学术支持!他在套话!他在试探!他在查找某些具体的东西!卓越的“离开”,极有可能与这个所谓的基金会,与他那些“手搓”的玩意儿,脱不开干系!
几乎在电光火石之间,苏沐就做出了判断。她立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极其完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撼和茫然:“没有。他走得很突然,只是简单说了句有个很好的机会,就匆匆忙忙走了,什么都没留下。甚至连告别都没好好说。”她语气顿了顿,显得更加疏离,“对不起,陈顾问,我接下来还有课,先走了。”
说完,她不等对方再有任何反应,将名片随手塞进书包侧袋,抱着书本,转身快步离开,步伐稳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条人来人往的主干道,她才感觉背后那道温和却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消失,手心却已经微微渗出了冰凉的汗液。
这个陈顾问,绝对有问题!他根本不是单纯地关心卓越!他那儒雅的外表下,隐藏着某种精于算计和目的性极强的气息。他在套话,他在找东西!卓越的“离开”,很可能与这个所谓的基金会有关!他们…他们是不是对卓越做了什么?
回到宿舍,苏沐坐立难安,心绪难以平静。她反复回想着与陈顾问对话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觉得可怕,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慢慢爬升。卓越可能根本不是去参加什么交流项目,而是陷入了某种巨大的麻烦之中,甚至…可能失去了人身自由!那个冷峻的年轻“官员”,这个突然出现的、笑里藏刀的陈顾问…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似乎正在围绕着卓越,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争夺或…控制?
她该怎么办?报警吗?警察会相信她这些毫无实证、近乎臆测的推理吗?他们大概率会认为这只是一个小女生因朋友失联而产生的过度担忧。去找系主任或校领导?他们恐怕早已被统一了口径,只会用官方辞令把她打发回来。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对卓越处境的强烈担忧,像冰冷的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第一次如此清淅而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平凡而平静的校园生活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黑暗而庞大的旋涡,而她所关心在乎的那个人,正身不由己地身处那旋涡的最中心,孤立无援。
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再次点开微信里那个无比熟悉、此刻却灰暗一片的卓越的头像,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输入又删除,反反复复,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最简单、却承载了她所有焦虑和不安的询问:“卓越,你到底在哪里?还好吗?”
消息发送出去,依旧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那个灰色的头像沉默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但这一次,苏沐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担忧和无力,在深深的忧虑之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的光芒悄然燃起。她紧紧握住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下定决心,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下去,不能再被蒙在鼓里。她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想办法弄清楚,卓越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即使力量微薄,即使前路未知,她也要尝试着,去触碰那个冰冷的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