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共鸣”攻击的馀波,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家园”内部荡漾开一圈圈可见与不可见的涟漪。虽然最危急的时刻已经过去,外部那恶意的共鸣场也已消散,但这场针对意识层面的直接冲击,所带来的影响是深刻且需要时间抚平的。
最直接受到冲击的,无疑是卓越本人。在医疗中心的隔离病房里,他沉睡了一天一夜。这并非普通的睡眠,而更象是一种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深度休眠,是大脑在经历了一场剧烈风暴后的自我保护性关机。当他终于悠悠转醒时,眼神中最初是一片茫然的空洞,仿佛灵魂还未完全归位。过了好一会儿,焦距才慢慢凝聚,认出了守在床边、眼圈通红的苏沐和一脸关切的伊芙琳。
“班长……伊芙琳姐姐……”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劫后馀生的疲惫。
身体检查显示,他的各项生理指标已恢复正常,没有器质性损伤。但心理上的创伤却清淅可见。他对那场发生在意识深处的“脑海风暴”心有馀悸,记忆虽然模糊,但那种被无形力量撕扯、淹没、几乎要瓦解的恐怖感觉,却如同烙印般留在了潜意识里。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卓越表现出明显的创伤后应激反应(ptsd)的早期征状。他变得异常敏感和粘人,尤其依赖苏沐和伊芙琳的陪伴,仿佛她们是他在不安世界中唯一的安全岛。如果视线里一段时间看不到她们,他就会显得焦虑不安,会下意识地四处查找。夜晚,他常常被噩梦惊醒,梦魇中总是充斥着扭曲的光影和压迫性的轰鸣声,每次都需要苏沐轻拍安抚才能再次入睡。
他对环境中的细微变化也变得过度警觉。实验室仪器突然的激活蜂鸣、走廊里稍重的关门声、甚至是窗外光线因云层掠过而产生的骤然明暗变化,都会让他身体微微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惧,仿佛这些寻常的刺激都可能预示着又一次未知的攻击。他形容自己有时候会“听到很远地方针掉下来的声音”,虽然这可能是感知能力波动的夸张说法,但反映了他神经系统的高度紧绷状态。
更让他自己感到沮丧的是,他那原本在训练中渐入佳境的能力,也变得极其不稳定。有时,他试图感知一件简单物品的状态,大脑却象断了线的风筝,什么都捕捉不到,一片空白,这让他产生强烈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而有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各种过于细微和杂乱的信息流又会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意识,比如隔壁房间研究员的低声交谈、地下渠道的微弱水流声、甚至是远处山林里动物的窸窣活动,这些“背景噪音”被放大,让他感到头晕目眩,难以集中注意力,仿佛大脑的“滤波器”功能暂时失灵了。
“家园”这个整体,也同样承受着攻击带来的“系统性伤痕”。
基地的电子和网络系统进行了一次全面而彻底的大检修。技术团队夜以继日地工作,逐台检查内核服务器、科研仪器、环境控制单元和安防传感器。虽然内核设施在屏蔽系统的保护下未受毁灭性打击,但许多精密的科研仪器和传感器在持续的高强度异常场干扰下,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读数漂移、校准失效或组件老化加速。部分对电磁环境极其敏感的尖端设备,甚至需要更换价格不菲的内核模块,这无疑是一笔不小的资源消耗和时间损失。空气中弥漫着焊锡、清洁剂和调试设备时特有的电子组件气味,走廊里不时响起推着工具车匆忙走过的脚步声。
更重要的是,这次事件象一次高强度的压力测试,暴露了“家园”现有防御体系在面对非传统、非物理性、高能级信息场攻击时的薄弱环节和设计上限。传统的物理屏障和常规电磁屏蔽,对于这种经过精心调制、频率特异且能量高度集中的“共鸣武器”,防御效果大打折扣。
安全部门立即召开了紧急复盘会议。王建国亲自主持,气氛严肃。与会专家们分析了攻击信号的特性、传播路径和对各系统的影响细节。会议得出结论:必须立刻着手研发新一代的、针对性的探测和主动防御系统。这包括:
更伶敏的异常场预警网络:部署更多、更先进的分布式传感器数组,能够更早、更精确地识别和定位此类特定频率的攻击信号,争取更长的预警时间。
更强大的主动抵消技术:借鉴伊芙琳在危机中使用的“抗谐振波”原理,开发能够复盖更大范围、响应更快的局域性场中和设备,从被动防御转向主动干预。
系统轫性强化:对关键设施进行冗馀设计和加固升级,提升其在异常环境下的持续运行能力和快速恢复能力,即使部分系统受损,内核功能也能维持。”。设计图纸、采购清单和研发任务书在各部门间快速流转,“家园”进入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战备升级状态。
然而,在危机带来的混乱和修复工作之中,伊芙琳却在浩如烟海的监测数据中,有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发现。这个发现,或许将改变他们对卓越能力本质的理解,甚至为未来的研究方向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在反复回放和分析攻击过程中基地各个监测点记录下的海量数据时,伊芙琳的目光被一段极其短暂、信号强度忽地飙升又迅速衰减的波形吸引了。这段信号来自部署在基地最深处、用于监测宇宙背景辐射和潜在“常量涟漪”(nstant ripple)活动的超高伶敏度量子干涉仪。该设备原本是为了捕捉宇宙尺度的微弱信号,其伶敏度远超常规设备。
这段信号持续的时间不足百分之一秒,如同夜空中一道转瞬即逝的闪电。但其独特的频率特征和复杂的调制结构,立刻让伊芙琳的呼吸为之一窒!她调用了最强大的数据分析算法,进行多维度频谱分析、小波变换和模式匹配。经过彻夜不眠的反复验证,她震惊地确认:这段信号与从星图矿石中解析出的内核频率高度同源,但其信息密度和结构的复杂性,却远超以往从任何静态矿石样本或历史数据中获取的信息!它不象是一个稳定的“背景辐射”,更象是一个动态的、活生生的“常量涟漪”的瞬时快照,一个极其短暂的“激发态”!
更关键的是,这段信号的出现时间点,经过毫秒级的时间戳校准,恰好与卓越的意识在“深渊共鸣”场冲击下,处于最混乱、抵抗最激烈、内在潜能被激发到极致的那个临界时刻完全吻合!伊芙琳大胆推测:这极有可能是卓越的意识在极端压力下,与那高维的“常量涟漪”场产生了某种前所未有的、更深层次的交互,而这段信号,就是其意识活动无意中“泄漏”或“反射”出来的一缕极其微弱的“回声”!
这仿佛是惊鸿一瞥,通过一条偶然开启的缝隙,窥见了那神秘信息场冰山一角下的绚丽与复杂。这段信号虽然短暂,但其蕴含的潜在信息,可能是无价之宝!它为理解卓越能力的运作机制、甚至直接研究“常量涟漪”本身的性质,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动态的实证数据!
这个发现让伊芙琳激动得心跳加速,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数据板。它强有力地暗示,“桥梁”计划的设想并非空想,卓越的意识,确实有可能在特定条件下,成为连接可观测世界与那个神秘本源信息场的一种极其特殊的“接口”或“转换器”。
伊芙琳迅速将这一发现整理成一份绝密报告,直接呈报给了王建国。两人在加密会议室里进行了长时间的密谈。
兴奋之馀,是更深沉的谨慎和责任感。他们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发现虽然诱人,但其获取方式——依赖于卓越陷入极端痛苦和危险境地——是绝对不可接受、也绝不能重复的。绝不能为了获取数据而主动将卓越置于险境。
两人达成高度共识:未来的研究必须彻底转向。重点不应再是等待或制造极端情况,而是要探索如何在绝对安全、非侵入性、且尊重卓越意愿的前提下,通过精心设计的、温和可控的引导式训练,来尝试记录和研究卓越在深度放松、高度专注或创造性迸发等积极状态下,可能自然产生的、类似的微弱信号。
这意味着,“桥梁”计划的前期研究将进入一个更加精细、更注重伦理的新阶段。伊芙琳需要设计出更象高级冥想或深度思考引导的训练方案,而非压力测试。同时,监测设备的伶敏度和数据分析算法也需要同步升级,以便能够捕捉到那些可能比这次信号微弱成千上万倍的“自然泄漏”。
王建国强调,所有相关研究必须遵循 “卓越的身心健康绝对优先” 的最高原则。任何可能带来风险或不适的实验设计,都必须经过最严格的伦理审查。他们守护的不仅是一个“资产”,更是一个孩子的未来。
温暖的疗愈:情感的支撑
与此同时,对卓越的心理疗愈也在苏沐和伊芙琳的悉心呵护下稳步进行。她们明白,技术上的发现固然重要,但让卓越恢复心理健康和能力的信心,才是眼前最紧要的事。
苏沐成为了卓越最主要的情感支柱。她几乎放下了其他所有工作,全天候陪伴着他。她不再急于让他恢复训练,而是带他进行更多的户外活动:在阳光下的草坪上慢跑,在温室里照料那些生机勃勃的植物,傍晚一起看绚烂的晚霞。她用轻松的游戏和耐心的倾听,帮助他逐渐放松紧绷的神经。当卓越因为能力失控而沮丧时,她会温柔地安慰他:“没关系的,就象生病了需要休息一样,你的‘小天线’(指他的感知能力)只是暂时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它会好起来的。”
伊芙琳则从理性认知的角度给予支持。她以科学家的身份,用卓越能理解的方式,向他解释可能发生了什么:“你的大脑就象一台超级精密的收音机,上次遇到了非常强的干扰信号,所以暂时有点乱码。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我们需要一起帮你重新校准频率。” 她将卓越能力的不稳定期,重新定义为一次“系统升级”后的必要“调试期”,减轻了他的心理负担。
她们的共同努力渐渐收到了效果。卓越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噩梦的频率减少了,对环境的过度警觉也有所缓解。
一个温暖的午后,三人一起在基地边缘的小溪边散步。卓越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指着溪边一处湿润的泥土,有些不确定地说:“班长,伊芙琳姐姐,这里……下面的泥土里,好象有根水管的‘小血管’在悄悄地……流泪?感觉湿湿的,不舒服。”
苏沐和伊芙琳对视一眼,将信将疑地通知了后勤部门。维修人员赶来,挖开那处泥土,果然发现了一段埋在地下的老旧供水管存在一个极其微小的渗漏点,渗水量很小,尚未造成地面明显湿渍,但长期下去也会浪费水资源。
这个小插曲,虽然微不足道,但对卓越来说却意义重大。他成功地、可控地运用了能力,并且真的帮到了忙!这让他重拾了巨大的信心,眼睛里的光彩重新变得明亮。他兴奋地拉着苏沐的手:“班长!我的‘小天线’好象又开始工作了!虽然还有点卡卡的!”
苏沐和伊芙琳看着他那兴奋的样子,都欣慰地笑了。这个小小的成功,比任何数据都更让她们感到高兴。
风雨后的成长
“深渊共鸣”的危机终于过去。它留下了需要修复的创伤,也催生了必须进行的防御升级。但更重要的是,它意外地揭示了一条通往更深层奥秘的潜在路径,并让所有人更加清淅地认识到情感支持与伦理底线的不可或缺。
“家园”的守护者们,在经历了这场风雨的洗礼后,变得更加坚韧、更加智慧,也更加团结。他们知道,未来的挑战不会减少,但他们已经准备好,带着新的认知和更牢固的纽带,继续前行。而卓越,这颗曾经在风暴中剧烈摇曳的幼苗,也在阳光和雨露的滋养下,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