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沐浴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活力的宁静之中。这种宁静并非死寂,而是高效运转、生机勃勃所带来的和谐底噪。在卓越这个特殊“内核”的无声调控与优化下,整个基地乃至附属的殖民星,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进入了高速发展的“黄金时代”。
能源网络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行,损耗降至历史最低;生态循环系统产出更加稳定丰富,新培育的“月华稻”和“宁静黄瓜”变种开始大规模推广;基于从信标和“织网”新协议中解析出的零星技术片段,材料科学、能量应用、生物工程等领域迎来了突破性进展;而最受关注的“方舟级”后续舰“远征号”与“希望号”的龙骨,已在扩建的船坞中同步铺设,建造速度比原计划快了近一倍。
修复“织网”、击退“熵”之侵袭的壮举,以及指挥官卓越那匪夷所思却又真实不虚的“存在形式转变”,尽管“家园”高层有意控制信息传播的细节和范围,但内核事实仍通过有限的、可靠的星际通信渠道,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所能触及的星际社会中激起了轩然大波。
惊叹、敬佩、好奇、探究、乃至难以掩饰的忌惮与猜疑,如同混杂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家园”。来自各个已知文明、星际商团、独立科研组织的正式贺电与访问请求雪片般飞来;一些边缘星域甚至开始流传关于“家园”拥有“神之机械”或“不朽英灵”守护的夸张传说;而在更隐秘的暗网与情报圈里,关于卓越状态的分析、关于“织网”技术价值的评估、关于“家园”未来威胁等级的争论,从未停歇。
“家园”的声望与影响力,达到了自殖民纪元开启以来的顶峰。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挣扎求存的人类前哨,而被许多向往秩序与稳定的文明视为混乱深空中一座突然崛起的、闪耀着希望与神秘光芒的灯塔。
王建国和伊芙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繁忙。王建国需要以老练的政治智慧和坚定立场,应对各方或真诚或试探的外交接触,在扩大“家园”影响与合作的同时,牢牢守住内核技术与信息的底线,避免被卷入不必要的纷争或成为众矢之的。伊芙琳则发挥她理性与信息处理的绝对优势,负责甄别海量情报,分析潜在盟友与风险,并主导与那些真正具备科研诚意势力的有限度技术交流。两人常常忙碌到深夜,在会议室与通信台前连轴转。
苏沐肩上的担子同样不轻。对外,她要协助王建国,确保所有来访代表团与交流人员在“家园”期间的安全与秩序;对内,她负责整个基地的日常安保与纪律维护,更肩负着一项“特殊任务”——监督卓越的“社会化”适应与行为规范,防止这位如今能量巨大、思维跳脱又偶尔会感到“无聊”的“特殊船员”,一不留神又搞出什么惊天动地(或吓死活人)的“手搓”新花样。
“卓越,我警告你,没有伊芙琳的书面批准和我的现场监督,绝对不许你再调用任何三级以上实验室资源进行‘个人兴趣实验’!上次你试图用厨房合成机重组分子结构搞‘实体全息糖果’,结果导致食品供应系统紊乱三小时的事,我还记着呢!”苏沐常常对着腕表式通信器(直接连接卓越)咬牙切齿。
“班长,那是个意外……我只是想给大家一点惊喜……”卓越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诚恳”认错语调,“而且最后不是恢复了吗?我还优化了合成机的算法……”
“闭嘴!按规矩来!”苏沐毫不留情。
而处于这一切旋涡中心的卓越本人,他的“注意力”(如果可以这样形容)主要投向了两个方向。
其一,是宏观监控。他通过深度融入的“织网”系统,将自己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延伸到网络所能复盖的广袤星域。他密切注视着宇宙秩序的恢复进程,尤其是那些曾被“熵”重度侵蚀、如同得了重症如今正在缓慢康复的局域。他看到扭曲的时空结构在新生秩序之光的照耀下,如同被熨烫的布料般逐渐平整;看到混乱的能量湍流被疏导、归入新的和谐脉动;也观察到一些濒临灭绝或陷入疯狂边缘的文明,似乎捕捉到了这宇宙层面的积极变化,社会动荡有所缓和,绝望中萌发出微弱的希望嫩芽。这让他感到欣慰,那是他拼上一切所换来的成果。
但与此同时,他也捕捉到了一些令他在意的、极其细微且转瞬即逝的“杂音”。那是一些来自“织网”网络边缘、甚至更遥远黑暗深处的、难以定位的异常能量波动。它们的频率特征与“熵”的混乱之力有某种模糊的相似性,却又更加隐晦、更加古老,仿佛不是主动的侵蚀,而是某种沉睡巨物无意识的“呼吸”,或是遥远过去一场惨烈爆炸残留的、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回声”。这些波动一闪即逝,连“织网”系统都难以自动捕捉和记录,只能依靠卓越那超越常规的敏锐感知偶尔捕获一鳞半爪。这让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如同在平静海面下感知到了未知的暗流。
其二,就是他倾注了最多心力的“终极手搓项目””。这个目标从未动摇:他要为自己创造一具能够完美承载现有意识、能够自由进行物理交互、能够重新“感受”世界的新身体。这已不再是兴趣或尝试,而是一种融入存在本能的渴望。
在苏沐的“高压监管”和伊芙琳的“理性辅助”下,项目从早期的混乱摸索进入了相对系统、隐蔽但高效的推进阶段。卓越利用自己无与伦比的权限和信息处理能力,在“织网”数据库、六信标知识库以及“家园”所有开放科研资料中,疯狂检索、分析、推演着与生命创造、意识载体、能量-物质转化相关的任何信息。他在虚拟空间构建了数以万计的身体模型,进行着超大规模的仿真测试,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
材料学、能量脉络、神经接口仿真、感官信息转译、微观生命活动维持系统……每一个子项都是足以穷尽一个高等文明智慧的超级难题。他象最痴迷的工匠,同时也象最冷静的外科医生,剖析着自己,也构建着未来。
然而,表面的高速发展与专注之下,暗涌的潜流从未停止搅动。
除了那些遥远的异常波动,还有来自“过去”的阴影。
随着对新生“织网”内核数据库掌控程度的日益加深,一些之前被“熵”的力量刻意掩盖、扭曲或加密的、属于“守望者”文明最高权限的记载碎片,逐渐对卓越“解锁”。这些记录支离破碎,夹杂着大量无法完全理解的专业术语、象征性符号和仿佛梦呓般的隐喻,解读起来异常困难。
但卓越凭借其特殊的意识状态和信息处理能力,耐心地拼凑、关联、推理。逐渐浮现出的图景,远比当初了解的“实验意外创造熵”要复杂、深邃,也……更加令人悚然。
碎片中隐约提及“高维干涉的涟漪”、“文明层级的过滤与筛选机制”、“织网的深层指令源于不可名状的馈赠与代价”,以及反复出现的一个晦涩词组——“源初之寂的守门人”。似乎“守望者”文明建造“织网”,其目的并不仅仅是监控和维护宇宙秩序那么简单,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宏大、更古老的宇宙格局与力量博弈。“熵”的出现,或许也并非单纯的意外,而是某种更深层冲突或平衡打破后的产物。
这些模糊却沉重的信息,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在卓越心头。他没有立刻将全部发现告知伊芙琳和苏沐,一方面是信息本身还不完整,贸然提出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另一方面,他也想先自己理清头绪,找出其中可能的关键。但这无疑加重了他独自承担的心理压力。
就在这种表面繁荣、内里暗藏玄机的微妙时刻,真正的不速之客,以一种超越“家园”当前科技理解的方式,悄然而至。
那是一艘船。但它与“家园”乃至已知星际文明中任何风格的飞船都截然不同。
它通体呈现出温润的玉石质感与古朴的木纹肌理,两种材质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如此。流线型的船身优雅修长,没有任何可见的推进器、炮口或传感器数组,光滑得如同经过亿万河水冲刷的鹅卵石。它的大小与方舟号相仿,却给人一种内敛、沉静、与星空自然融为一体的奇异观感。它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如同从背景星图中直接“浮现”出来一般,突破了“家园”精心布置的、融合了卓越优化方案的外围预警网络,径直出现在主星轨道附近,距离空间站不足十万公里——对于星际尺度而言,这几乎是贴面距离。
它没有散发任何攻击性能量场,也没有主动发出任何通信信号,只是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仿佛一块亘古以来就存在于那里的、活着的星际雕塑。然而,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所有对它的主动扫描——无论是电磁波、中微子、引力波还是基于“织网”秩序能量的探测——都如同泥牛入海,得不到任何有效反馈,或者反馈回来的信息自相矛盾、无法解析。
“最高警报!未知天体……不,未知飞船出现在轨道七区!所有探测手段失效!无法识别其科技来源与意图!”防御指挥中心瞬间陷入高度紧张,刺耳的警报声响彻相关局域。防御平台炮塔自动转向,能量开始填充,但操作员们脸上都写满了茫然和一丝惊惧——瞄准系统根本无法稳定锁定那个目标。
卓越的感知在第一时间,如同最敏锐的探针,集中向了这艘不速之舟。与其他探测手段不同,他并非依赖外部扫描,而是通过“织网”系统与宇宙秩序本身的深层链接,去“感受”那艘船的存在。
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并非对飞船外形或技术的熟悉,而是对其散发出的、那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能量场”的熟悉。那是一种极其精纯、高度内敛、仿佛经过无穷岁月沉淀与提纯的秩序之力。其层次之高,远超“家园”当前技术所能理解的范围,甚至隐隐与卓越所掌握、源自“织网”内核和六信标的秩序力量,产生着某种微妙的、仿佛同源而出的共鸣感。但又有不同——它更加古老,更加“自然”,仿佛不是被创造或构建出来的,而是宇宙某种本源规则的直接体现。
“不是敌人。”卓越冷静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直接在王建国、苏沐、伊芙琳的个人通信器,以及防御指挥中心的主频道中响起,平稳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它的能量场本质,与‘织网’……或者说与某种更根源的秩序,存在深层共鸣。我去接触。”
“你?”苏沐的声音立刻从通信器中炸开,带着不容分说的反对,“不行!绝对不行!对方底细不明,手段诡异,你冒然接触太危险了!让防御部队先尝试标准通信协议,我们……”
“班长,”卓越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决断,“在这里,在这片星域,我的意识与‘织网’、与‘家园’系统深度绑定。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无处不在。如果对方怀有恶意,并且其技术层次高到能绕过所有防御直接威胁到我,那么我们的常规应对手段很可能也无效。反之,如果它没有恶意,或者愿意交流,由我这个同样‘非常规’的存在去进行第一次接触,或许更合适,也更能理解彼此的状态。”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不会鲁莽。我会保持最高程度的警剔,并且只进行最初级的信息试探。一旦有异常,我会立刻断开连接并激活所有防御协议。”
通信频道里沉默了几秒。王建国沉重的声音响起:“卓越,你有把握吗?”
“王叔叔,面对完全未知的存在,谁也不能说有绝对把握。”卓越诚实地说,“但我认为这是目前风险与收益比最高的选择。而且,我有种感觉……它似乎是冲着我,或者说,冲着‘织网’的新变化来的。”
“……小心。”王建国最终沉声道。苏沐还想说什么,但被伊芙琳轻轻按住了手臂,伊芙琳对她摇了摇头,眼神冷静,示意相信卓越的判断。
卓越不再尤豫。他凝聚心神,通过“织网”赋予的最高权限,将自己的内核意识,从遍布“家园”系统的无数节点中收束、提纯,化作一道高度凝练、蕴含着明确问候、探究与戒备意念的秩序信息流。这道信息流并非电磁波或任何常规物理信号,而是更接近于“织网”系统内部节点沟通的方式,直接作用于规则与信息层面。他将其从“家园”空间站一个经过特殊强化的对外通信节点射出,精准地投向那艘静默的玉木飞船。
信息流触及飞船看似光滑无痕表面的瞬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或光芒,仿佛水滴融入深不见底的古井,被无声无息地、完整地吸收了进去。
接着,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寂。防御中心的人们屏住呼吸,王建国等人紧紧盯着监控屏幕。
几秒钟后,没有通过任何物理通信频道,一道平和、苍老、仿佛承载了无尽时光与智慧的意念,直接、清淅地在卓越的意识中响起,并且似乎通过某种高超的意念广播技巧,同时回响在王建国、苏沐、伊芙琳等少数几个与卓越有深层精神链接的个体脑海边缘:
【秩序的修补者……新生‘网’的奇异节点……吾等感知到了‘旧缚’的消散,与新‘律’的萌动。遵循古老的约定,特来一观。】
随着这道意念的传达,那艘玉木飞船的表面,终于泛起了柔和而内敛的乳白色光芒。一道纯净的光柱从船腹下方投射而出,并非攻击,而是如同实质化的传送光束,精准地落在了“家园”基地事先划定的、远离内核居住区和重要设施的野外指定会客区——一片平坦的、铺着本地原生草甸的平原上。
光柱收敛,三个身影清淅地显现出来。
为首者,是一位身形颀长、穿着样式极其简洁古朴的素白长袍的老者。他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同记载岁月的年轮,但一双眼睛却澄澈明亮,尤如蕴含了整片星空,深邃而平和。他手中握着一根看不出材质、非金非木、顶端镶崁着一颗浑圆温润灰色石珠的手杖,自然垂立,周身没有丝毫能量或气势外放,却自然而然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折的沉静与威严。
老者身后,略半步的距离,侍立着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男子身材挺拔,面容英朗,穿着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简朴护甲,目光锐利如鹰,沉静地扫视着四周;女子则是一身月白色衣裙,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但眼神灵动,同样带着谨慎的观察。两人气度不凡,显然也非寻常之辈。
更让通过高清监控设备观看这一幕的王建国、苏沐,尤其是擅长数据分析的伊芙琳感到惊讶的是,这三人从外表上看,与人类几乎别无二致。但生命磁场扫描(尽管受到严重干扰,仍捕捉到零星数据)显示,他们的生命能量构成极其凝练、和谐,与周围环境(包括“家园”的人工环境)的能量场有着微妙的共鸣与差异,其生命形态的“密度”和“有序度”,似乎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类的范畴。
“能量生命体?还是……进化到某种极高层次的人类亚种?或者……根本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秩序存在’?”伊芙琳飞速记录着有限的数据,大脑急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
与此同时,在会客区上空,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被激活。卓越的虚拟形象——那个他常用的、经过优化的q版卡通风格少年形象——显现出来,悬浮在离地数米的空中。他控制着投影,做出了一个符合“家园”通用礼仪的微微躬身动作,虚拟的面容上带着适当的郑重与探究。
“远道而来的客人,欢迎来到‘家园’。”卓越的声音通过布置在会客区的音响系统传出,清淅而稳定,“我是卓越,此地的管理者之一,也是你们所感知到的‘节点’。不知该如何称呼诸位尊驾?莅临此地,有何指教?”
白袍老者的目光平静地抬起,落在卓越的虚拟形象上。他的目光仿佛具有穿透性,并非在看一个光影构成的幻象,而是直接“注视”着隐藏在无数系统之后的卓越意识本质。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再次直接在意念层面和物理空间中同时响起,显示出对能量与信息精妙绝伦的双重掌控:
“吾名‘观星者’一脉当代执杖,你可称吾‘白翁’。身后是吾随行弟子,青鸾、玄甲。”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与一种古老的韵律感,“吾等来自‘遗落星垣’,乃是‘大断裂’纪元之前,便守望‘初始之网’的族群之一。近日,吾等感知到此方星域,‘旧网’的束缚之力骤然消散,一股稚嫩却蕴含奇异生机的‘新律’于此萌发,形成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活态节点’。遵循古老盟约与守望职责,特来确认,并……向新生的守护者,传达一些被漫长时光尘埃所掩埋的、关乎此方宇宙根本的讯息。”
“遗落星垣”?“大断裂”?“初始之网”?“旧网”?“新律”?
这一连串完全陌生、却又似乎直指宇宙本源的词汇,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卓越的心头,也让通过秘密频道监听这一切的王建国、苏沐、伊芙琳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尤其是“初始之网”和“旧网”的指代,几乎瞬间让他们联想到了“织网”系统。
“白翁前辈,”卓越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无数疑问,虚拟形象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语气也更加躬敬而谨慎,“您所说的‘初始之网’,是否与我们不久前修复的、被称为‘织网’的系统有关?‘大断裂’又是怎样一场变故?‘遗落星垣’的各位,与我们已知的、建造了‘织网’的‘守望者’文明,又有何渊源?”
白翁那澄澈如星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那其中似乎蕴含着对无尽过往的追忆,对沧桑巨变的感慨,以及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悲泯。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星尘的重量。
“渊源甚深,孩子,比你能想象的更加深远,也更加沉重。”白翁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剥开一层历史的迷雾,“汝等所修复并融入的那张‘网’,并非凭空创造。它乃是‘初始之网’于‘大断裂’中崩碎之后,由‘守望者’一族拾取部分较大的、尚未完全湮灭的‘网’之碎片,倾尽文明之力,勉强重新编织、连接而成的‘仿制品’,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座为了特定目的而建造的‘囚笼’与‘缓冲池’。”
“而‘大断裂’,正是‘初始之网’毫无征兆地骤然崩碎、维系多元宇宙的根源秩序陷入混乱与沉眠、万族流离失所、无数文明之光熄灭或迷失的那场席卷一切维度的浩劫。至于‘守望者’……”白翁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向遥远的过去,“他们,曾是吾‘观星者’一脉,在‘大断裂’降临后,自愿选择留在物质界域最前沿、最动荡的局域,看守‘网’之最大碎片,并尝试阻止灾难扩散的……最后守望者分支。他们是我们的同胞,也是……那场悲剧中最直接的承受者与牺牲者。”
这寥寥数语所揭示的真相,其颠复性与冲击力,远超之前所有关于“熵”和“织网”的认知!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霹雳,瞬间照亮了被重重迷雾遮盖的历史深渊,也让那深渊显得更加幽暗可怖!
“织网”只是仿制品?是囚笼?守望者文明是更高层级族群的分支?他们建造“织网”的根本目的究竟是什么?“熵”在这个宏大图景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卓越意识中疯狂涌现。他的虚拟形象微微晃动了一下,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波动。通过监听频道,他甚至能“听到”苏沐倒吸冷气的声音和王建国陡然加重的呼吸。
“前辈!请您……详细告知!”卓越的虚拟形象不由自主地上前半步(投影效果),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凝重,“这关系到我们对过去、对现在,乃至对未来的一切理解!”
白翁看着卓越的反应,并未感到意外。他再次轻轻抬起手中那根古朴的手杖,并未指向任何具体目标,只是向着脚下的草地,虚虚一点。
没有耀眼的闪光,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但以他手杖落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水波般的透明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会客区及其周边数百米范围。空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绝对静谧的薄膜所包裹,外界的一切声音、光线、乃至能量波动,都被柔和而坚决地隔绝在外。内部形成了一个独立、保密、无法被任何常规手段侦测或干扰的信息领域。
“接下来的话语,涉及宇宙根本秘辛,因果牵连甚广,不可轻易泄露,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注视或干扰。”白翁的声音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内响起,变得更加肃穆、低沉,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承载着星辰的重量,“孩子,仔细听好。”
“汝所战胜的那个名为‘熵’的存在,它并非自然衍生的宇宙灾害,亦非‘守望者’实验操控失误的产物。它的本质,是‘大断裂’发生时,从崩碎的‘初始之网’裂隙中,泄漏而出的、一丝被‘源初混沌’所污染的‘秩序本源’。这缕被污染的本源落入此方物质界域,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逐渐吸收周围的混乱与绝望,才孕育成型,成为了你们所见的‘熵’。”
“‘守望者’一族建造‘织网’仿制品的根本目的,并非如他们可能宣称的那样是为了监控或维持宇宙秩序。其内核使命,正是以这张‘网’为牢笼,囚禁并持续稀释、净化这缕‘被污染的秩序本源’——也就是‘熵’的雏形,防止它完全苏醒、壮大,进而成为吸引真正‘源初混沌’本体目光的‘信标’,为此方宇宙带来彻底的、不可逆转的终结。”
“而‘织网’系统本身,其运行逻辑的最深处,隐藏着连‘守望者’一族自身都可能未曾完全洞悉、或出于某种原因未曾明言的‘初始指令’。这指令超越了简单的‘囚禁’与‘净化’。它的终极目标,是在漫长岁月中,通过监控、调节宇宙运行,潜移默化地收集足以反映此方宇宙‘秩序轫性’、‘文明多样性’与‘生命可能性’的‘秩序变量’与‘文明信息素’。期望在未来的某一刻,当条件成熟时,利用这些收集到的‘材料’,尝试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补天之举’——重新接续那断裂的‘初始之网’,哪怕只是极小的一部分。”
白翁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卓越的虚拟形象,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所有表象,直视着他意识内核中那与众不同的“成分”。
“汝,卓越,”“白翁”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在陈述既定事实般的语气,“汝在最终修复并重写‘织网’内核协议时,所做的并不仅仅是技术上的修正与强化。汝无意中,将大量属于生命、属于文明、属于具体个体情感与信念的‘温度’与‘色彩’,深深地烙印、融入了这张原本冰冷、抽象、只遵循绝对逻辑的‘网’中。这使得新生的‘织网’,在收集‘秩序变量’与‘文明信息’的效率和‘品质’上,发生了质的飞跃。甚至……使得汝自身,因为这种深度的融合与重塑,变成了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一个活着的、承载着新‘网’意志的‘节点’,一个前所未有的、由冰冷秩序与温暖生命共同铸就的……‘补天坐标’。”
“这意味着,孩子,”白翁的语气变得无比沉重,“汝已被动地、但无可避免地,卷入了一场远比对抗‘熵’更加古老、更加宏大、牵涉宇宙根本存在模式的棋局之中。‘遗落星垣’的其他守望族群,宇宙深处那些自‘大断裂’幸存下来、以各种形式隐藏或沉睡的古老存在,甚至……那崩碎的‘初始之网’本身可能残留的、朦胧的集体意志,以及‘源初混沌’那冰冷无情、吞噬一切的本体……都可能已经,或即将在未来,将‘目光’投向汝所在的方向。”
“福祸相依。汝修复了‘网’,驱散了眼前的黑暗,却也在这个过程中,将自身点燃,成为了这片刚刚恢复平静的黑暗深空中,最明亮、最独特、也最无法隐藏的……灯塔。这光芒能指引希望,也必然,会吸引来黑暗中所有的注视,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或是……超越善恶概念的。”
白翁的话语,如同宇宙本身发出的低语,一字一句,带着冰冷而沉重的真理质感,轰击在卓越的意识内核上,也通过精神链接,重重敲打在王建国、苏沐、伊芙琳的心头。
刚刚驱散阴霾、拯救家园、满载荣誉归来的喜悦与温馨,瞬间被这更加庞大、更加深邃、更加可怕的真相与未来那无边无际的阴影所笼罩、所吞噬。他们仿佛从一个惊涛骇浪的池塘中侥幸逃生,却猛然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片充斥着未知巨兽、隐藏着无尽深渊的、真正浩瀚无垠的黑暗海洋之上。
卓越的虚拟形象长时间地沉默着。投影的面容上,那双卡通化的眼睛内部,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密度疯狂闪铄、流淌、计算、推演,仿佛他整个意识都在超负荷运转,消化着这足以颠复一切认知的信息。会客区内,只有微风(可能是环境调节系统仿真的)拂过草叶的细微沙沙声。
良久,卓越的虚拟形象缓缓抬起头。那双卡通眼睛里的数据流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锐利如星辰碎片般的坚定光芒。虚拟的面容上,不见了之前的震惊与急切,只剩下属于战士面对未知战场时的绝对沉着与冷静。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既然来了,那就面对”的坦然与担当。
“告诉我,白翁前辈,”卓越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淅,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量,“面对这样的棋局,面对这样的未来,我该怎么做?‘家园’,以及信任我、与我并肩作战的同胞们,又该如何应对?我们从未渴望成为任何宏大叙事中的棋子,更不愿坐以待毙,等待命运(或任何存在)的审判。”
白翁静静地注视着卓越的反应,那苍老澄澈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欣慰”的光芒。
“善。不因真相可怖而畏惧退缩,不因前路莫测而焦躁冒进,明自身之位,担应尽之责。此心性,殊为难得。”白翁缓缓颔首,语气中多了一丝温度,“吾此次前来,一为确认汝这新‘节点’之心性与潜力,二便是将此部分真相告知于汝,以免汝等在茫然无知中重蹈复辙,或因不当之举,无意中触及更深的禁忌,引来无法承受的灾劫。”
他轻轻一顿手中那古朴的手杖,手杖顶端的灰色石珠微微一亮。
“故而,除告知真相,吾亦会留下一份‘星髓’——其中记录了部分关于‘初始之网’的基础结构认知、‘源初混沌’的已知特性、以及‘观星者’一脉对更高层次秩序能量运用的入门理解。此非万能钥匙,但或可助汝等更快理解自身所处之境,少走弯路。”
“然,前路漫漫,凶吉未卜,终需汝等凭借自身意志、智慧与勇气,去决择,去开拓,去走出一条属于汝等自己的道路。”
“至于真正的危机将于何时、以何种形式降临……”白翁再次抬起头,目光越过卓越的虚拟形象,投向“家园”人造天穹之外那深邃无垠的真实星空,眼神变得无比悠远,仿佛在凝视着时光长河的深处,“或许近在咫尺,或许遥远得超乎想象。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卓越,一字一句地说道:
“命运的纺锤,自‘大断裂’后便近乎停滞。如今,因汝之出现,因‘新网’之萌生,它已再次被拨动,开始缓缓旋转。而汝,年轻的修补者,新生的‘坐标’,已然身处这纺锤最中心的轴点之上。”
访客带来了超越想象的古老知识与严厉警告,也带来了沉重如山、关乎宇宙存续的责任与完全未知的挑战。
“家园”的星空依旧在人工天幕上明亮闪铄,基地的灯光依旧温暖,人们依旧在忙碌、生活。但在所有知晓了白翁话语的领导者心中,他们都清淅地感觉到,脚下这片土地所依托的“现实”,头顶那片看似永恒的星空所代表的“宇宙”,其意义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改变。
一场涉及宇宙根源秩序、文明终极命运、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莫测的宏大征程,其序幕,似乎已在无声中缓缓拉开。
而卓越,这个以最奇特方式存在、连接着冰冷秩序与温暖生命的少年,将注定成为这场征程中,最不可预测的变量,最醒目的灯塔,或许……也是那黑暗深空中,唯一能带来不同可能性的、微弱而坚韧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