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
bj东城区一条即将拆迁的老胡同里,“红星钟表修理”的老招牌在晨光中泛着旧漆的光泽。店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早起的街坊探头探脑。
“让一让!帮忙让一让!设备车来了!”李想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一辆面包车倒进胡同,车身上贴着“北电学生剧组”的打印字样。
陆尚志站在钟表店门口,手里拿着场记板,深吸一口气。
重生归来,第一次执导属于自己的电影。
“陆导,灯光布好了!”张明从店里探出头,眼镜片反射着ko flo的冷光。
“演员呢?”陆尚志问。
“周老师六点准时到,他说要自己走戏,不用咱们等。”林薇薇拿着剧本跑过来,“杨蜜和她妈妈刚从家出发,估计六点半到。”
陆尚志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五点四十。
距离计划的开机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走进钟表店。
店里已经被彻底改造:货架上的新表全收起来了,换上了李想从他二舅那儿搜罗来的老式钟表;柜台玻璃擦得锃亮,里面摆着七八十年代的修表工具;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营业执照——“东城区国营钟表修理部”,落款1982年。
最绝的是,李想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1987年春晚的磁带录音。
“氛围到位了。”张明调整着摄像头角度,“陆导,第一镜怎么拍?”
“按照分镜来。”陆尚志走到监视器后,“等会太阳出来后,先拍空镜,胡同的远景,然后慢慢推到钟表店招牌,再通过橱窗拍顾师傅修表的剪影。”
六点整,周怀民老师准时到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拎着一个老式皮质工具包,看到改造后的钟表店,愣在门口。
“周老师?”陆尚志赶紧迎上去,“有什么问题吗?”
周怀民没说话,慢慢走进店里,手指拂过柜台,眼神复杂:“像太象了。这柜台,这工具架,连墙上那本老黄历的位置都很象我父亲当年的店。”
他打开工具包,拿出自己带来的那套修表工具——放大镜、镊子、螺丝刀,一件件摆在柜台上。动作缓慢而郑重,象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周老师,第一场是您修表的戏,您觉得需要台词吗?”林薇薇小声问。
“不用。”周怀民摇头,“修表的人,不说话。”
六点二十左右,杨蜜到了。
她妈妈跟在后面:“蜜蜜,真不用我陪着你?”
“妈,您回去吧,我这儿拍戏呢。”杨蜜摘下一边耳塞,对陆尚志点点头,“陆导,我来了。”
化妆师带她剪了个齐耳短发,前面染了一大缕暗红色,穿着黑色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手指上戴着3个亮闪闪的钢戒指。耳朵里塞着白色耳塞,p3别在裤腰上。这是2004年叛逆少女的标配。基本素颜出镜。
陆尚志打量她,很满意:“蜜姐,状态不错。记住,你是顾小雨,十七岁,觉得爷爷的店土掉渣了,对修表这门手艺不屑一顾,但内心深处又有点说不清的依恋。”
“明白。”杨蜜吸一口气,走进店里。
周怀民抬头看到她,眼神温和了些:“小姑娘,来这么早?”
“周老师好。”杨蜜礼貌地说,“今天我演您孙女。”
“知道。”周怀民笑了,“我孙女要是还活着,也该长这么大了。”
现场突然安静了一下。陆尚志这才知道,周怀民老师真的有过孙女,小时候夭折了。
“对不起,周老师”杨蜜小声说。
“没事。”周怀民摆摆手,“咱们待会儿拍戏。你就站那儿,对,就柜台那儿,假装玩p3,不用真看我,馀光扫一眼就行。”
7点整,一切就绪。
陆尚志站在摄像头后,清了清嗓子:“《胡同里最后一间钟表店》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
“开始!”
小表姐崔晓手捧场记板,有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当“场记”。之前她还以为场记就是“负责记录拍摄场面的人”。
“啪!”
崔晓手里的场记板拍得太猛,木板直接裂成两截了。
全场死寂三秒,然后爆发出哈哈大笑声。
李想笑得蹲在地上:“晓晓姐!你这是拍板还是劈柴啊!”
陆尚志从监视器后探出头,努力绷着脸:“姐,轻点,这是场记板,不用那么大力。”
崔晓脸涨得通红,捏着裂开的板子不知所措。
杨蜜憋着笑递过来一卷胶布:“晓晓姐,粘一下还能用。”
“谢谢谢。”小表姐脸涨得通红:“对、对不起”
“没事,再来。”陆尚志摆手,“第二次准备。”
第一天拍摄在这样喜剧的开场中开始了。上午主要是空镜和周老师的独角戏。
小表姐的场记工作是临时安排的。因为原本的场记因为有事来不了,小表姐自告奋勇:“我!我!我记性好!我能干!”
事实证明,记性好和能不能干是两回事。
张明开始推轨道车,镜头缓缓推进:先是胡同口的特写,然后沿着胡同墙上的“拆”字一路向前,最终定格在“红星钟表修理”的招牌上。晨光斜射,招牌上的漆皮剥落处闪着光。拆迁公告隐隐露出一角。
“咔!”陆尚志盯着监视器,“好!过了!”
“姐,记下来:1-1-2,镜头无穿帮。”
崔晓赶紧记。
陆尚志:“准备第二镜!”
剧组立刻动起来。李想带人调整灯光,张明换35镜头,林薇薇给周怀民递水。
第二镜是通过橱窗拍摄。陆尚志要求真实感,所以不让演员“表演”,而是让周怀民真的修表,修的是李想二舅提供的一块旧上海表。
“周老师,您就象平时一样修,不用管摄像头。”陆尚志说。
周怀民点点头,戴上寸镜,拿起镊子。灯光下,他花白的头发、专注的眼神、微微颤斗但稳定的手,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画面。周老师根本不用“演”,他坐在柜台后戴上寸镜的那一刻,就是顾师傅本人。
张明通过取景器看着,小声说:“陆导,这质感绝了!你看周老师手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年轮一样”
镜头缓缓推进,最终定格在周怀民的手部特写:苍老的手指握着精细的工具,表盘上的秒针开始走动。
“嘀嗒,嘀嗒”
现场只有修表的声音。
“过!”陆尚志的声音有些激动,“完美!”
中午吃盒饭时,小表姐还在研究场记单:“小志,这个‘镜号’和‘次数’怎么写才对?”
“姐,场记单又不是日记本,不用写‘今天天气晴,李想早上吃了三个包子’。”陆尚志指着崔晓的场记本。
“我、我想记录全面点嘛”小表姐小声辩解。
“镜号是按场次分的,次数是这一镜拍了几条。”陆尚志接过她的本子,示范着写下“1-2-3”代表第一场第二镜第三条,“还有备注这里要写清楚,比如‘演员眨眼’、‘穿帮’、‘表演精彩保留’”
“这么多门道?”小表姐认真记笔记。
杨蜜端着饭盒凑过来:“晓晓姐,你字真好看。”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啊”崔晓苦恼,“刚才周老师修表那条,小志说‘眼神里有时间’,这怎么记?”
“你就写‘演员眼神传递时间感’。”杨蜜支招,“场记单是给后期看的,要写清楚这条为什么好,为什么不好。”
小表姐恍然大悟,埋头猛记。
“蜜蜜你真厉害,不仅演的好。还什么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