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幻月秘境九死一生归来,已过去半月有余。
天枢峰后山,一处隐蔽的天然洞窟深处,地火熊熊,热浪蒸腾。洞窟中央,一尊造型古朴、足有丈许高的青铜巨鼎正被地火舔舐着鼎腹,鼎身铭刻的古老符文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微光。鼎内并非寻常药液,而是翻滚着粘稠如岩浆般的赤金色液体,散发出浓郁到极点的精纯火元与磅礴生机,更有丝丝缕缕的青色木灵之气缠绕其中,调和着那过于霸烈的火性。
此乃青木宗丹鼎峰秘传的疗伤圣地——“青阳化生池”,借地火之力,融“千年地心火髓”、“乙木长青液”以及数十种珍贵灵药,化生出的“青阳化生液”。最擅淬炼体魄、修复经脉、驱除阴煞邪毒、夯实根基。非立下大功或情况特殊者,不得使用。
此刻,林凡正盘坐于这巨鼎之中。
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裸露在药液外的脖颈与脸庞上,青筋隐现,皮肤时而赤红如烙铁,时而泛起灰黑寒气,时而又透出暗金色的诡异光泽。豆大的汗珠刚渗出,便被高温蒸干。他咬紧牙关,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药液中磅礴而温和的生机力量,正不断渗入他千疮百孔的经脉与脏腑,修复着破损之处。但与此同时,他体内那些残留的、彼此冲突的能量,也被这外来的强大药力所引动,变得更加活跃和躁动。
蛰伏于丹田深处的魔种,虽因上次过度爆发而沉寂,但其本源未损,此刻在至阳至烈的青阳化生液刺激下,隐隐又有复苏迹象,散发出不甘的、充满侵略性的波动。而那团被封于玉盒、置于鼎旁以阵法缓慢引导其气息渗入鼎内的太阴玄煞本源(混沌沾染),其精纯阴寒与混沌气息,也在不断与他体内残留的玄煞之力以及魔种产生微妙的共鸣与冲突。
更麻烦的是,之前强行融合多种力量导致的能量“排异”后遗症,使得他经脉中如同塞满了各种属性的“碎石子”,阻碍灵力运行,稍有异动便痛彻心扉。
可以说,他现在的情况,如同一个内部塞满了不同属性炸药、且引信错综复杂的容器,外部的青阳化生液既是修复良药,也可能成为点燃一切的导火索。
洞窟一侧,凌绝霄与丹鼎峰云鹤真人并肩而立,神情凝重地注视着鼎中的林凡。
“凌师弟,你这弟子……体内状况之复杂凶险,老夫平生仅见。”云鹤真人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惊奇与担忧的光芒,“那魔种本源深植,虽暂时沉寂,但本质未变,乃最大隐患。太阴玄煞本源虽被混沌气息中和些许,但其至阴至寒与魔种的至邪至霸,仍有冲突。更别提他自身功法意境与这些力量的纠缠……寻常人早就爆体而亡了,他能撑到现在,意志之坚,实属罕见。”
凌绝霄沉声道:“正因其意志远超常人,才有一线生机。云鹤师兄,这‘青阳化生液’辅以你的‘乙木长青针法’,能否助他理顺这些力量,至少将冲突压制到可控范围?”
云鹤真人沉吟道:“难。青阳化生液至阳至烈,对驱除阴煞、修复肉身有奇效,但也会刺激魔种。乙木长青针法可疏导经脉、调和阴阳,但面对这种层次的力量冲突,效果有限。为今之计,恐怕不能单纯‘压制’或‘驱除’。”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鼎中林凡:“此子所修《寂灭长生诀》,立意极高,寂灭中蕴长生,生死间求轮回。或许,引导他以自身功法意境为‘熔炉’,将这青阳化生液之力作为‘薪柴’,将体内冲突的魔种、玄煞、乃至其他异种能量,一点点‘炼化’、‘磨合’,最终达成一种危险的平衡,甚至……化为己用。这过程,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凌绝霄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必须走的路。宗门能提供的,唯有最好的辅助与护持。还请师兄尽力施为。”
云鹤真人点点头,不再多言。他取出一个白玉针匣,打开后,里面是九根长短不一、通体碧绿、仿佛由翡翠雕琢而成的长针,针身流动着盎然生机。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手指轻弹。
咻!咻!咻!
九根乙木长青针化作九道碧光,精准无比地刺入林凡周身九处大穴——百会、膻中、神阙、命门……针入体的瞬间,林凡身体微微一颤,体表紊乱的能量光华似乎被某种柔和却坚韧的力量梳理、引导。
云鹤真人手指虚点,九根长青针微微震颤,发出低微的嗡鸣,引动着青阳化生液的药力,更沟通着林凡自身《寂灭长生诀》的灵力,开始尝试在他体内构建一个临时的、脆弱的“疏导调和网络”。
鼎中的林凡,意识处于一种半清醒半朦胧的状态。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外来的炽热药力与清凉针气,更能感受到体内那些“炸药”被引动后带来的撕裂般的痛苦与暴走的风险。但他谨守灵台一点清明,全力运转《寂灭长生诀》。
枯荣轮转,生死寂灭。
他将自身意识沉入那观想的荒原,任由外来的“阳火”与体内的“阴煞”、“魔念”在这片“荒原”上肆虐、冲突。他不去强行压制某一种,而是以《寂灭长生诀》那包容生死、归于寂灭的意境,去“观察”、“容纳”甚至“引导”这种冲突。
痛楚是真实的,危险是致命的。但他心志如铁,在极限的痛苦中,反而对“寂灭”与“长生”的真意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毁灭与新生,本就相伴相生。想要驾驭毁灭之力,必先深刻理解毁灭,乃至……置身其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鼎中药液的颜色逐渐变淡,其中蕴含的庞大生机与火元,正被林凡的身体缓慢吸收、消耗。他体表的能量光华虽然依旧混乱,但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极度不稳定感,似乎减弱了一丝。
云鹤真人额头见汗,维持乙木长青针的消耗不小。凌绝霄则默默向阵法中投入更多的高阶灵石,维持地火与鼎内阵法的稳定。
就在这疗伤进入关键阶段之时,洞窟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守门弟子略显紧张的通传声:
“禀凌长老!紫霄宗雷破天长老携门下弟子,持宗门信物,言有要事求见,事关幻月秘境弟子陨落一案,要求……要求面见林凡师弟,当面对质!”
凌绝霄眉头一皱,眼中寒光一闪。云鹤真人也微微蹙眉,施针的动作却未停。
“告诉他们,林凡重伤闭关,正在疗伤关键期,无法见客。有何事宜,可去主殿与宗主或执法堂言明。”凌绝霄冷声道。
然而,洞窟外却传来了雷破天那毫不掩饰、灌注了灵力的洪亮声音,穿透了简单的隔音禁制,直接在洞窟内回荡:
“凌长老!事关我紫霄宗核心弟子性命,岂容拖延!今日若不见到林凡,问个明白,我紫霄宗绝不会罢休!莫非青木宗想包庇门下,隐瞒真相不成?!”
声音咄咄逼人,带着明显的威胁与挑衅。
鼎中的林凡,心神受此干扰,体内原本被稍稍梳理的能量猛地一荡,脸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凌绝霄脸色一沉,对云鹤真人道:“师兄,拜托你继续护持,我去打发他们。”
云鹤真人点头:“小心,莫要让冲突升级。林凡此刻受不得惊扰。”
凌绝霄转身,大步走向洞窟外,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凛冽如剑。
洞窟外,雷破天带着数名气息彪悍的紫霄宗弟子,正与天枢峰守山弟子对峙。雷破天须发微张,周身雷光隐隐,显然是动了真怒。
“雷长老,何事如此兴师动众,擅闯我天枢峰禁地?”凌绝霄走出洞窟,目光如电,扫向雷破天。
“凌绝霄,少装糊涂!”雷破天毫不客气,“我且问你,林凡是否在此?我宗弟子罗枭、雷动等人陨落幻月秘境,皆与他脱不了干系!今日我奉宗门之命,前来带他回去问话!你青木宗若是心中无鬼,便该主动交出嫌疑人!”
“嫌疑人?”凌绝霄冷笑,“雷长老,秘境之中,生死自负,早有定规。罗枭、雷动等人陨落,我宗亦感惋惜,但仅凭推测,便要将罪名扣在我弟子头上,是否太过霸道?林凡重伤未愈,正在闭关疗伤,受不得打扰。你有何证据,不妨拿出来,我自会禀明宗主与执法堂,按宗门规矩处置。若想强行拿人……”
他上前一步,属于结丹后期巅峰的强横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瞬间压过了雷破天:“我天枢峰,也不是任人来去之地!”
两股强大的气息在空中碰撞,隐隐有风雷之声。跟随雷破天前来的紫霄宗弟子被凌绝霄的气势所慑,面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雷破天脸色铁青,他修为与凌绝霄在伯仲之间,但此地毕竟是青木宗地盘,真动起手来绝无好处。他咬牙道:“好!凌绝霄,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此事我紫霄宗绝不会善罢甘休!待我禀明宗主,拿到确凿证据,看你青木宗还有何话说!”
撂下狠话,雷破天狠狠瞪了洞窟方向一眼,带着弟子愤然离去。他知道,今日强行要人是不可能的了。但紫霄宗对林凡的怀疑和施压,绝不会停止。
凌绝霄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他知道,紫霄宗这是借题发挥,一方面或许是真想查明罗枭等人死因,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对林凡在秘境中可能获得的机缘(如太阴玄煞本源)有所觊觎,更想借机打压青木宗年轻一辈的崛起。
“麻烦,才刚刚开始。”凌绝霄心中暗叹,转身回到洞窟。
洞窟内,林凡在云鹤真人的护持下,勉强稳住了体内激荡的能量,但脸色依旧难看。
“师尊……”林凡虚弱开口。
“不必多说,安心疗伤。”凌绝霄打断他,语气坚定,“外界的风雨,有为师替你挡着。你只需记住,尽快恢复,变得更强。唯有实力,才是应对一切的根本。”
林凡重重点头,闭上眼睛,再次沉入那痛苦与希望并存的疗伤炼化之中。
洞窟内,地火熊熊,药液翻腾,针芒微颤。洞窟外,山雨欲来,暗流汹涌。青木宗与紫霄宗因林凡而产生的裂痕与对峙,已然摆上了台面。而林凡的疗伤与成长之路,也注定要伴随着外界的质疑、压力与无处不在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