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山脉外围的荒凉，在持续数日的跋涉后，终于被另一种喧嚣所取代。
地势趋于平缓，稀疏的植被被耐旱的荆棘与低矮灌木取代，风化岩的灰白色也逐渐过渡到掺杂着赭红与土黄的色彩。空气中，稀薄的灵气里开始混杂着驳杂的气息——人类修士的活动痕迹、远道而来的商品残留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混乱之地的躁动与危险。
赤土坊市，便坐落在这片色彩斑斓的荒原边缘，一个依托几口尚算稳定的灵泉和一处小型露天玄铁矿脉发展起来的散修聚集地。
没有高耸的城墙，只有简陋的原木栅栏和土石垒砌的矮墙，圈出了大片区域。坊市内建筑杂乱无章，多是粗糙的石屋、木棚，甚至有不少就地取材、依着巨大岩石或矿坑边缘搭建的洞穴居所。街道（如果那些弯弯曲曲、尘土飞扬的土路能算街道的话）上人流熙攘，服饰各异、气息驳杂的修士穿梭其间，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呼朋引伴声、甚至偶尔的争吵喝骂声不绝于耳。
这里没有明确的统治者，只有几个实力较强的地头蛇势力维持着表面秩序，背后则隐约有金阳宗、厚土宗等附近大宗门的影子，方便他们收购矿产和特殊材料。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是获取情报和隐匿行踪的理想之地，也同样是危险滋生的温床。
林凡一行人在坊市外围一处隐蔽的土丘后停下。他们此刻的形象颇为狼狈，衣衫破损，气息虽然经过调息已无大碍，但眉宇间的风霜与偶尔闪过的锐利，仍与坊市内大多为了生计奔波的底层散修有所不同。
“我们需要换身行头，分散进入，避免引人注目。”林凡低声道。他们现在很可能已被邪修“血影大人”的手下盯上，画像或许都已流传。
众人点头。白芷和两位师妹稍作易容，换上不起眼的灰褐色斗篷，遮住了冰莲谷弟子服饰的明显特征。赵炎、石岗等人也各自收敛气息，扮作风尘仆仆的寻常散修。
林凡则换上了一套从之前某个不开眼的劫匪（路上顺手解决）那里得来的粗布衣衫，收敛了《太初混沌魔形》的体魄异象，将混沌噬魂剑用布条包裹背在身后，怀里的紫电也被他塞进一个特制的、内衬柔软皮革的布袋，只露出小半个脑袋和一双灵动的紫眸好奇地打量着外界。他刻意将自身气息压制在通脉六七重左右，泯然众人。
“我和白师妹、赵兄先去坊市核心区域打探消息，重点是镇魔司的联络点、最近的宗门动向，以及……关于‘鬼哭岭’和邪修的传闻。”林凡分配任务，“石兄，你带其余人找一处相对僻静、便于观察和撤离的落脚点，最好能租下一个独立的小院。我们分头行动，两个时辰后，在……”
他环顾四周，指向坊市西侧边缘，一座半塌的、形似某种废弃矿冶高炉的巨大土石建筑：“在那座‘废炉’附近汇合。若有紧急情况，以此焰火为号。”他拿出几枚在之前休整时随手炼制的、能发出特殊颜色和灵力波动的简易信号符分给众人。
计议已定，队伍再次分散。
林凡、白芷、赵炎三人混入进入坊市的人流，通过了那道象征意义大于实际防御作用的简陋栅栏门。门边有几个懒洋洋的、穿着混杂护甲的守卫，目光在进入者身上扫过，更多是留意那些携带明显贵重物品或气息格外张扬的家伙，对林凡他们这种“穷酸散修”只是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一进入坊市，喧嚣与各种混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街道两侧挤满了地摊，摊主们卖力地吆喝着：
“上好的‘赤火铜’矿石！刚出矿坑，价格实惠！”
“疗伤散、避瘴丹！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残缺古玉简，疑似藏有上古秘术，有缘者得之！”
“收购各类妖兽材料、奇花异草，价格公道！”
更有些阴暗角落，人影绰绰，低声交谈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林凡三人不动声色，在人群中缓缓移动，目光扫过摊贩，耳朵则捕捉着周围的交谈。
“……听说了吗？黑煞渊那边好像出了大事，最近镇魔司的人手调动频繁。”
“何止镇魔司，七大宗门好像都派了人过去，但听说折损不小……”
“嘘……小点声，我有个远房表兄在厚土宗外门，他说好像是遇到了厉害的邪修，连戊字号前哨站都被端了两个！”
“戊三七也完了？怪不得最近坊市里巡逻的镇魔卫都少了……”
“哼，那些大人物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还是想想怎么多挖几块矿换灵石实在……”
有用的信息不多，但至少印证了他们的判断：黑煞渊事件和戊三七前哨站被毁的消息，已经开始在底层修士中流传，但细节不明。镇魔司和宗门显然加强了关注，但似乎进展不顺。
他们继续向坊市深处走去，那里是相对“高档”的区域，有一些固定的店铺和茶楼酒肆，也是消息更灵通的地方。
在一家名为“百晓茶寮”的简陋茶馆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灵茶，三人竖起耳朵。
“……‘鬼哭岭’？那地方邪性得很，常年阴风怒号，跟鬼哭似的，据说有古战场遗迹，阴魂不散，平时除了些修炼邪功或胆子特别肥的，没人愿意靠近。”旁边一桌，一个看起来走南闯北的老散修正对几个年轻修士唾沫横飞。
“最近？最近好像是不太平静，有人远远看到那边偶尔有诡异的遁光进出，但具体就不清楚了。劝你们别好奇，那地方靠近断魂山脉内围，妖兽都凶得很。”
林凡与白芷、赵炎交换了一个眼神。“鬼哭岭”的邪修据点，看来并非空穴来风，且行事并不十分隐蔽，或许是有恃无恐。
又坐了片刻，没听到更多有价值的消息。林凡起身，示意离开。
他们又去了坊市中唯一一家挂着“信”字幡的铺子，这里兼营传递消息、寄送物品，据说背后有点镇魔司的关系，但收费高昂。
铺子掌柜是个精瘦的老者，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林凡三人，懒洋洋道：“传讯？去哪儿？什么消息？”
“青木宗，天枢峰，凌绝霄长老。”林凡报出师尊名号，并递上一枚特制的、刻有他个人神识印记的空白玉简，“将此玉简送至，费用多少？”
老者接过玉简，神识略微探查（被林凡预设的禁制阻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打量了林凡几眼：“青木宗内门长老？小子，来头不小啊。不过，现在通往各宗腹地的几条主要驿路都不太安全，价格嘛……”他报出了一个足以让普通通脉境散修倾家荡产的数字。
林凡没有犹豫，从储物袋中取出相应数量的灵石（部分来自之前斩杀邪修所得）。他需要在引起更大关注前，至少将关键情报（邪修“主上”阴谋、戊三七被毁、鬼哭岭据点）以一种相对可靠的方式送出去。直接联系镇魔司驻地？在不确定坊市内是否有邪修眼线的情况下，风险更高。
“最快多久能到？”林凡问。
“看运气，快则七八日，慢则半月。现在这世道……”老者收了灵石，将玉简收起，含糊道。
林凡知道这已是最佳选择，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出了铺子，白芷低声道：“林师兄，这样够吗？万一玉简中途被截……”
“尽人事，听天命。”林凡平静道，“我们自身的安全和下一步行动更重要。去汇合点。”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准备朝西侧废炉方向走去时，林凡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斜对面一家售卖符箓材料的小摊旁，一个倚着墙根、看似在打盹的邋遢汉子。那汉子在他们走出信铺时，似乎极其短暂地抬了一下眼皮，浑浊的眼珠里，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阴影流光一闪而逝。
虽然只是一瞬，且那阴影气息隐藏得极好，几乎与坊市驳杂的环境融为一体，但林凡修炼《寂灭长生诀》和《太初混沌魔形》，对这类气息的敏感远超常人，更别提他不久前才刚与影焰的手下生死搏杀过。
被盯上了。
邪修的眼线，果然已经渗透到了赤土坊市。而且，很可能从他们一进入坊市，就被盯上了。刚才在信铺的举动，或许加深了对方的怀疑。
林凡面色不变，继续向前走，同时传音给白芷和赵炎：“有尾巴，别回头，正常走，到前面岔路口分开，绕路去汇合点，注意甩掉可能的跟踪。”
白芷和赵炎心中一凛，但都是经过风浪的，面上丝毫不露，依旧低声交谈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仿佛在讨论接下来该买什么丹药。
三人行至一处三岔路口，自然地分成两拨，林凡独自向左，白芷和赵炎向右，很快汇入不同方向的人流。
林凡在拥挤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神识如同无形的触角，悄然感知着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阴影气息，果然分出了一缕，如同附骨之疽，遥遥缀在了他身后。对方很谨慎，距离保持得很好，且不断借助行人摊位变换位置。
想跟？林凡心中冷笑。他对赤土坊市地形不熟，但有紫电在怀。
他悄然传念给紫电，描述了跟踪者的模糊气息和大概方位。
紫电立刻从布袋中探出小脑袋，紫眸微眯，朝着林凡身后某个方向瞥了一眼，随即缩回去，传递回一个肯定的意念，甚至还附带了一个大致距离和移动轨迹。
有了紫电这个“活体雷达”，林凡心中大定。他没有急于甩掉跟踪，反而故意在几个售卖矿石和材料的区域多转了几圈，显得像是在认真挑选货物，实则暗中观察。
跟踪者很有耐心，一直若即若离。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凡估摸着白芷和赵炎应该已经摆脱可能的追踪、接近汇合点了，他也开始行动。
他走进一条相对狭窄、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的小巷。跟踪者果然跟了进来。
就在小巷一个拐角处，林凡的身影仿佛晃了一下，借助一堆废弃矿筐的阴影，瞬间收敛所有气息，如同凭空消失。
《寂灭长生诀》的寂灭敛息，配合《太初混沌魔形》对肉身的精微控制，再加上紫电帮忙扰乱身后一小片区域的气息残留，让他在这种复杂环境下做到了近乎完美的“隐身”。
跟踪者快步赶到拐角，却发现失去了目标，顿时一愣，眼中阴影波动明显起来，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刹那——
一道灰金色的剑光，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他侧后方一堆破旧兽皮卷下刺出！
剑光迅疾、狠辣、无声，直指其后颈要害！
跟踪者大惊，仓促间身形暴退，同时袖中滑出一柄漆黑短刃格挡，身上也腾起一层淡淡的阴影护罩。
然而，林凡这一剑蓄势已久，岂容他轻易躲过？
嗤！
剑光与短刃相触，阴影短刃应声而断！剑光余势不衰，轻易撕裂了那层薄弱的阴影护罩，精准地点在了跟踪者后颈的某处穴位上！
一股蕴含着寂灭与混沌双重特性的诡异力量瞬间透入，封死了他全身经脉与气海，更有一股冰冷的神识冲击直撼其神魂！
跟踪者身体一僵，眼前发黑，软软倒地，连惨叫都未发出。
林凡迅速将其拖入更深的阴影角落，指尖再次按上其眉心。
“寂灭搜魂！”
这一次，他手法更加熟练，目标也更明确——只提取关于坊市内邪修眼线网络、联络方式、以及近期命令的片段记忆。
片刻后，林凡收回手，眼神冰冷。
此人是“血影”手下外围眼线之一，代号“影鼠”，负责监控坊市入口和几个关键地点。他们确实接到了截杀“林凡”及其同伙的命令，并有模糊画像。但更高层的联络点和“鬼哭岭”据点的具体情况，此人并不知晓，只有单线联系的上线。
林凡指尖灰金色光芒一闪，了结了这名邪修眼线的性命，将其尸体和痕迹处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悄无声息地离开小巷，绕了几个圈子，确认再无跟踪后，朝着西侧废炉汇合点赶去。
坊市的喧嚣依旧，但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一部分，虽然处理掉一个眼线，但邪修的网络很可能已被惊动。
汇合之后，是立刻离开坊市，还是利用这里的复杂环境，反客为主，获取更多关于“鬼哭岭”和“血影”的情报？
抉择，再次摆在了面前。而这一次，他们是在敌人的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