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厂长办公室的宁静,杨厂长抬头扬声喊:“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李大顺挺直脊背走了进去,一身熨帖的工装洗得发白,领口还沾着点细碎的雪花,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语气沉稳恭敬:“杨厂长。”
杨厂长一见是他,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忙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指着对面的沙发连连招手:“哎呀,是李科长啊!快请进,请进!这天儿冷得邪乎,赶紧暖和暖和。”
李大顺应声落座,刚坐稳,杨厂长就笑着夸赞起来:“李科长,前段时间可真是辛苦你了!你搞的那个热轧钢机技术改进,简直是给咱们厂争光添彩啊!自从技改成功,全国各地的兄弟单位都排着队来学习,咱们轧钢厂这回算是在全国都露了大脸!我正想着找机会再好好表彰你呢!”
李大顺闻言,连忙摆手,神情谦逊:“厂长您客气了,这都是我分内的工作。我是生产技术科的科长,为厂子谋效益、为国家搞建设,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他顿了顿,又道,“我琢磨着,热轧钢翘曲废品率还是有点高,看看能不能想办法降到百分之二,等把思路理顺了,就写一份详细的技术改造报告给您过目。”
“好好好!”杨厂长连说三个好字,眼里满是期待,“你尽管放开手干,厂里绝对支持你!只要能给厂子带来实实在在的效益,就是在给国家做贡献!”他看着眼前的李大顺,越看越顺眼,心里暗自思忖:不愧是清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脑子就是好用,简直是咱们厂的宝库!
李大顺抿了抿唇,像是终于绕到了正题上,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杨厂长,除了技改的事,我今天来,还有一件私事想麻烦您。”
“什么事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肯定给你办!”杨厂长大手一挥,语气干脆利落。
李大顺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手在兜里轻轻揣了揣,这才开口:“杨厂长,再过两天就是我奶奶六十六岁生日,再过五天就过年了。我寻思着给她老人家添台电视机,天冷了老人出门不方便,有台电视在家也能解解闷。您看……您这边有没有电视机票的门路?”
杨厂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打趣道:“你这小子,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他说着,一拍大腿,“巧了!昨天去部里开会,正好分给我一张票,还是14英寸的,牌子也好,是牡丹牌的黑白电视。”
杨厂长顿了顿,又道:“这票我本来留着有别的用处,不过你开口了,那必须先紧着你!谁让你是咱们厂最拔尖的技术骨干,为厂子立了这么大的功,这点忙我能不帮?”话音未落,他就拉开办公桌抽屉,从一叠文件底下翻出一张印着红字的票证,递了过去。
李大顺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票,连声道:“太谢谢您了杨厂长!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奶奶知道了,指定得高兴坏了!”
两人又聊了十几分钟技改报告的细节,李大顺便起身告辞。出了厂长办公室,凛冽的小北风“嗖嗖”地刮着,卷起地上的碎雪沫子往脖领子里钻,他紧了紧外套,脚步却越发轻快,径直回了技术科,跟副科长仔细安排好手头的工作,又嘱咐了几句紧要事项,这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下楼推出自己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脚蹬子一踩,顶着寒风直奔百货公司而去。
进了百货公司,暖气扑面而来,李大顺搓了搓冻僵的手,脚步没半分迟疑,直奔家电柜台。柜台后头,两个女服务员正嗑着瓜子闲聊,眼角的余光瞥到他,也没起身。
“同志,我买台电视机。”李大顺走上前,声音清朗。
其中一个服务员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买电视得有票,有票吗?没票的话,光有钱可不行。”
李大顺没多废话,忙不迭从兜里掏出那张票证递过去。
服务员接过票,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等看清上面印着的“14英寸 牡丹牌”字样,眼睛倏地一亮,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哎哟,还是14英寸的好货!同志你稍等,我这就给你挑台全新的!”
她转身掀开柜台后的防尘布,里头摆着几台锃亮的电视机。李大顺凑近仔细瞧了瞧,挑了台外壳没半点划痕、试机画面最清晰的,当场付了钱,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抱着沉甸甸的电视机走到百货公司门口,寒风裹着雪粒子迎面扑来,他把电视抱得更紧了些,喊住一个蹬三轮的送货师傅,把电视机小心地绑在车斗里,又特意叮嘱:“师傅,麻烦您稳着点,路滑。”自己则骑着自行车在旁边引路,顶着嗖嗖的小北风,一路风风火火地往四合院赶。
三轮车刚停在四合院门口,“吱呀”一声车响,就惊动了赶集回来的三大娘。她裹着厚厚的棉袄,正缩着脖子搓手走着,抬头一瞧,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扯着嗓子就喊开了:“哎哟喂!大家伙快出来瞧啊!大顺搬回一台电视机啦!”
这一嗓子,简直比敲锣打鼓还管用。院里原本静悄悄的,瞬间就跟炸开了锅似的。张家的、孙家的,大人小孩全从屋里涌了出来,一个个裹着棉袄、戴着棉帽,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三轮车旁,伸着脖子啧啧称奇,小北风刮得人脸颊生疼,却没一个人肯往后退。
“我的娘啊!这就是电视机?这么大的铁匣子!听说还是给李奶奶的生日礼物,太贴心了!”
“14英寸的吧?我瞅着就气派!咱们院这可是头一份啊!”
“大顺这孩子真孝顺!天这么冷,还特意给老人买这个,李奶奶有福气!”
李大顺顾不上跟众人搭话,和送货师傅一起小心翼翼地把电视机搬进屋里,屋里生着煤炉,暖烘烘的,他搓了搓手,又忙着找电源、摆天线,嘴里还念叨着:“奶奶,您别急,马上就能看上了,这是孙儿给您的生日礼物,过年您在家就能看戏。”
李奶奶笑的合不上嘴,“好孩子,给孩子……”
等天线调好,李大顺按下开关,屏幕上先是闪过几道雪花,紧接着,一阵激昂的片头音乐响起,“新闻联播”四个黑体大字清晰地跳了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是新闻联播!”前排挤着看热闹的孩子率先喊出声,兴奋地拍着冻红的小手。
满院的人瞬间安静下来,连刚才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的大人,也都屏住了呼吸,齐刷刷盯着屏幕。彼时的《新闻联播》节奏沉稳,播报员字正腔圆地念着国内新闻,从各地工业生产捷报,到农业丰收的喜讯,再到兄弟单位的交流动态。院里的工人听得格外认真,听到轧钢行业的新闻时,还忍不住低声议论:“这说的是不是跟咱厂技改一个路子?”“大顺搞的那套,说不定以后也能上新闻哩!”
李奶奶眯着眼睛,看着屏幕里穿工装的工人,笑着跟旁边的三大娘念叨:“你看这些娃,跟俺家大顺一样,都是踏实干活的好孩子。”
二十分钟的《新闻联播》很快播完,接着是天气预报,报完各地天气后,屏幕一闪,才切到样板戏《红灯记》的片段。这下孩子们更兴奋了,跟着李玉和的唱腔咿咿呀呀地哼,院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
天渐渐擦黑,小北风刮得更紧了,呜呜地打着旋儿拍打着窗户,院里各家还没来得及端上晚饭,李大顺家的门口就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孩子们裹着棉袄,扒着门框踮着脚,小脑袋凑成一团;大人们缩着脖子,站在院坝里伸长脖子往屋里瞅,连窗户上都扒着好几张冻得通红的脸,谁也舍不得走。
李大顺看着这阵仗,心里琢磨着:自己打小在四合院里长大,街坊邻里没少照拂,今天又是头一回开电视,天这么冷,大家还这么热情,总不能把人都挡在外头。他转头跟李奶奶商量:“奶奶,您看外头这么多人都想看,天太冷,挤在门口怪受罪的,要不咱把电视搬到院子里,让大家伙儿一起看?”
李奶奶正乐呵呵地摸着电视机壳,闻言立刻点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好哇好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都是街坊邻居,一起看才热闹!”说着还催他,“快搬,小心点,别磕着碰着,再找块厚布盖着点,别让风吹着机器。”
兰子下班,冻得鼻尖通红,看到家门口那么多人,一开始吓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听邻居说是钢蛋给奶奶买了一台电视机做生日礼物,心里一暖,高兴起来,慌忙挤进屋里,一听这话,立刻笑着搭手:“我去搬小桌子!再拿两条棉垫垫桌腿!”
姐弟俩手脚麻利地抬着小方桌往院中央走,李大顺则小心翼翼地抱起电视机,稳稳地放在桌上。兰子找了块干净的厚布,把电视四周遮了遮,又往桌腿底下垫了两块棉垫,怕地面太凉震着机器。
北风“嗖嗖”地刮着,吹得人耳朵生疼,可院里的人却没一个喊冷的。三大爷阎埠贵揣着个小本子,裹着棉袄搬着个小马扎挤到前排,一边坐下一边跺着脚取暖,嘴里念念有词:“14英寸的牡丹牌,耗电怕是不少,这电费……”话没说完,就被三大娘在胳膊上拧了一把,瞪了他一眼:“大冷天的看个电视你也算计,别扫了大家的兴!”三大爷讪讪地笑了笑,把本子揣回兜里,往手上哈了口热气,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电视上瞟。
许大茂也来了,裹着件时髦的呢子大衣,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到人群后面,瞥了眼电视屏幕,酸溜溜地开口:“这信号不怎么样啊,你看这雪花,还不如我在城里见过的进口电视清楚。再说这天儿这么冷,在院里看冻得慌,不值当。”
这话刚说完,就被傻柱怼了回去:“许大茂你这话就不地道了!大顺好心让你免费看,你还挑三拣四的,有本事你自己买一台啊!嫌冷你回屋待着去,没人拦着你!”傻柱说着,还往许大茂身边挤了挤,故意挡了他半个视线,自己则缩着脖子,看得津津有味。
许大茂脸一沉,正要反驳,就被旁边的街坊们打断了:“别吵别吵,演到精彩处了!”
夜色渐浓,院里的电灯亮了两盏,昏黄的灯光映着一张张冻得通红却满是兴奋的脸。小北风还在“嗖嗖”地刮,可电视里的《红灯记》唱腔高亢嘹亮,院里的人也跟着揪心、喝彩,时不时有人跟着哼唱两句,哈出的白气袅袅升起,混着歌声、笑声,飘出四合院的院墙,在寒冷的夜色里久久回荡。
直到《红灯记》播完,屏幕上出现“再见”两个字,大家才恋恋不舍地起身,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意犹未尽地议论着。三大爷临走前,还是忍不住拉着李大顺问了句电费的事,李大顺笑着摆手:“三大爷,不用麻烦,耗不了多少电,我自己来就行。天冷,您赶紧回屋吧,别冻着了。”
人渐渐散去,院里恢复了平静。兰子帮着李大顺把电视搬回屋里,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墙角立着的一辆凤凰牌女士自行车,车圈擦得锃亮,车座上铺着碎花软垫。她惊讶地睁大了眼,转头看向李大顺。
李大顺挠挠头,笑得一脸憨厚:“姐,你上班路远,天这么冷,有辆车方便。再说了,奶奶生日,你骑着新车回来,也算是给奶奶添喜了。”
兰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走到自行车旁,伸手轻轻摸着车把,声音带着点哽咽:“大顺,谢谢你……”
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李奶奶坐在椅子上,嘴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嘴里还在念叨着:“今天可真热闹,比过年还高兴。天冷不算啥,大家伙儿聚在一起,心里暖和。”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小北风依旧呼啸,可电视机静静地立在桌角,仿佛还在回味着刚才满院的欢腾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