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里，午后的阳光筛过窗格，在空气中投下浮动的光尘。
顾云飞正在擦拭一台老旧的地球仪。
他的指尖拂过山川与海洋的起伏轮廓，动作平缓，神情淡然。
那个一掌拍碎星际舰队的巨神仿佛从未存在过，这里只有一位守着旧书店的普通老板。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穿着磨损宇航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将头盔紧紧抱在腋下，身形拘谨，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的目光，却带着朝圣者般的狂热与敬畏，死死钉在顾云飞身上。
“去银河中心的船票？”
顾云飞停下动作，抬眼看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问邻居今天天气如何。
“我这里只卖书，你找错地方了。”
年轻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没找错！绝对没找错！”
“我……我是‘银河商贸联盟’的初级探勘员，k-734。我亲眼见证了您……您驱逐‘观察者’的全过程。”
不久前那化身星辰、随手一击便抹掉一整支舰队的画面，已成为他灵魂深处无法磨灭的烙印。
“哦？”
顾云飞拉过一张木椅坐下，又指了指对面。
“商贸联盟？来地球做什么？”
k-734被这个动作惊得一哆嗦，根本不敢坐，只是深深弯着腰，从怀里捧出一个金属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灰色矿石，表面布满凹坑，毫不起眼。
“顾先生，地球文明所展现出的力量，已经获得了联盟认证的‘交易资格’。”
k-734强迫自己拿出商人的专业口吻，但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
“这是‘盖亚级’标准能源矿，足以支撑一个初级文明完成星际启航。我们想用它，换取贵文明一种名为‘情感艺术’的特产。”
顾云飞的视线在矿石上扫过。
一秒。
因果感知之下，这东西的本质被剥得干干净净。
某些三级文明飞船引擎燃烧后剩下的核废料。
能量驳杂，辐射剧毒。
用宇宙垃圾，换一个文明的灵魂瑰宝。
这种骗术，看来在哪个星系都挺通用。
顾云飞没有戳穿，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站起身，走到柜台后拿出了茶具。
“喝茶吗？”
“啊？”
k-734的大脑瞬间宕机。
他眼睁睁看着顾云飞不急不缓地洗杯、置茶、冲泡。
热水注入杯中，一股清冽古朴的茶香瞬息弥漫开来。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宁静到骨子里的气息。
就在k-734心神被茶香牵引时，顾云飞俯身，从旁边的废纸篓里，捡起一个纸团。
他随手展开，抚平。
那是一张铅笔画稿，潦草地勾勒着书店门口一只正在打哈欠的懒猫。
线条简单，甚至有些地方画坏了。
是苏晚晴闲来无事的涂鸦，觉得不好看，随手扔掉的。
“你说的‘情感艺术品’，是这个？”
顾云飞将画稿递了过去。
k-734下意识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纸张的刹那。
轰！
一道精神的洪水决堤，冲垮了他脑海中的一切！
那不是能量，不是数据。
是纯粹到极致的“感觉”。
是午后阳光晒在身上的温暖。
是懒猫伸懒腰时的惬意。
是绘画者落笔时，那份发自内心的宁静与喜爱。
这些对地球人而言最寻常不过的感受，对于一个精神世界早已被冰冷逻辑和数据填满的星际商人，就是一场精神领域的核聚变。
k-734的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双眼瞬间失去焦距。
他的瞳孔中，无数被种族进化所抛弃的“情感冗余”被强行唤醒。
童年追逐嬉闹的画面。
母亲温暖的怀抱。
恋人青涩的亲吻。
他的精神防壁，寸寸碎裂。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k-734抱着头瘫倒在地，浑身抽搐。
他带来的那块“盖亚级”矿石滚落在地，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顾云飞端起茶杯，吹开浮沫，轻轻抿了一口。
几分钟后，k-734的抽搐终于停止。
他面如死灰地跪在地上，望向顾云飞的眼神，只剩下被碾碎后的、最纯粹的恐惧。
他崩溃了。
他像倒豆子一样，把一切都抖了出来。
他是联盟最底层的探子，矿石是骗人的垃圾，任务就是趁新文明不懂宇宙规则，用最低成本骗走最有潜力的资源。
“饶……饶命！”
k-734哆哆嗦嗦地从宇航服内衬里摸出一枚数据芯片，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我的全部！我的飞船、联盟星图、曲率引擎技术……全都献给您！只求您饶我一命！”
顾云飞放下茶杯，拿过芯片。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观察者”那样的文明会如此恐惧。
在一个精神与情感逐渐枯萎的冰冷宇宙里，地球人所拥有的艺术、情感，乃至生活本身……
才是唯一的硬通货。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顾星辰的电话。
“星辰，准备一下。”
“我们，要做星际贸易了。”
电话那头的顾星辰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应答。
很快，“顾氏星际贸易公司”成立，由顾星辰全权负责。
地球文明的第一支舰队，开始筹备远航。
而苏晚晴的作品，成了这片星域内所有文明都为之疯狂的终极奢侈品。
一幅画，换一颗富饶的资源星球。
童叟无欺。
地球，这个曾经被圈养的试验场，在一夜之间，从“被掠夺者”，摇身一变成了让无数文明眼红的“星际暴发户”。
就在第一支贸易舰队即将跃入深空的前一刻。
旗舰的超空间通讯阵列，捕捉到了一段跨越了无尽星海的加密信号。
技术人员迅速破译，将内容呈递到顾云飞面前。
那是一段求救信号。
信号的源头，其能量频谱特征，与当年带走灵儿的那个高级文明，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