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觉得,我还是比它们强很多的。”
密室中,面对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的卫桓和若有所思的陈沅,窦洵语气照样轻快得不合时宜。
“毕竟,那些狐妖我们也见识过了,杀起来真的很容易,事后堆在一起烧个干净,就再也没有死而复生的可能,跟我完全不一样,对吧?”
窦洵看起来很在意自己跟那些狐妖到底是不是一类东西,但卫桓和陈沅都看得出来,她只是在逗他们两个,活跃一下气氛而已。
卫桓不是很笑得出来,最终叹了口气,道:“你不是问了他两个问题吗,第二个问题呢?”
窦洵脸上那轻快的笑容竟然淡了一点,像是终于提起了一件她并不乐于提起的事。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
当时,窦洵看着吕益,问:
“圣师,在你们这儿?”
她这个问题,很突兀,但却在吕益的意料之中,他抚须大笑起来,说:“她讲得果然不错,你一定猜到了。”
窦洵敛起一切表情,眼尾似乎也垂了一点下去,冷淡地掀起眼皮注视吕益。
就在几句对谈之前,吕益还信誓旦旦,只要窦洵相助,他们就让她成为圣师。但圣师可以有两个么?一山能够容二虎么?
这本该是窦洵接下来的第三个问题,吕益也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可以回答她。没料到,窦洵却对这个问题兴致缺缺,抑或是说毫不在意。她垂下眼睑,竟然一句都没有多问。
卫桓和陈沅并不知道当时的状况,但光是窦洵这一句复述,就已经足够令他们感到惊心动魄。
陈沅身边那卷手札,上面记载的,除了很有可能指代了窦洵的“将军”以外,最特殊的就是那个看似能与鬼神沟通的所谓“圣师”。
卫桓很在意,他问:“圣师,跟你一样吗?”
从手札的内容来看,“圣师”和“将军”当然有着完全不同的职能,但卫桓这个问题,意在问这位“圣师”,是否是窦洵的同类。
毕竟活到了现在……如果不是出于某种隐秘的继承,能够代代相传,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圣师也不是人。
窦洵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卫桓费解:“是,又不是?”
“嗯,是,又不是。”窦洵想了想,道,“圣师也是妖,不过跟我不一样,我以为她早就死了,没想到还活着。”
即便是道行深厚的大妖,也往往无法像窦洵一样杀之不死。卫桓听明白了,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口气。
窦洵笑了笑:“我以为你很早就会问我,没想到现在才开始聊起这件事。”
卫桓不语,等着窦洵自己说下去。
说来话很长。
窦洵道:“我跟她,本来是朋友。当年为了伐秦,汉地的术士和楚地的巫师合力聚集妖军鬼军,不太成功,但阴差阳错地造出了我们两个。”
“她叫泥朱,也是个被聚妖之术造出的大妖,她原身是深山里一株青藤,虽被非常之法促使精变,却也算真正的妖怪,这就是她跟我不一样的地方。”
“我们两只大妖出世,被赋予不同的使命。所谓圣师,便是一国象征,居天子之侧,享万民朝拜供奉。成千上万人的心神所系,自然妖力飞涨,百年即可得道成仙,为王朝国祚通鬼神、祈福禄,待遇比之王侯将相也无有不如。”
“她是光明正大地存在的,所以写手札的人,直接以圣师称之。但我不是。手札的主人大概也不知道怎样称呼我为好,保险起见,便用了个将军的名头,实际上我跟军职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负责杀人的,在重要战事不利时偶尔出现。”
卫桓陡然之间想起他叔父供奉的那尊泥像。
“那尊福寿仙君,就是你口中的圣师?”他问。
窦洵点点头:“是她。所以看见那尊泥像的时候,我也很惊讶。不过想想也很正常,你母亲是吕氏后人,家中应当还是较为受重视的一支,所以传下了大戒和圣师像,常有供奉。不过那尊像确实没什么用,只是个寄托而已。”
卫桓又道:“我和薄望看见那尊像,第一反应都是你,它除了脸部雕琢不清以外,几乎跟你一模一样。”
“我们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大妖嘛,”窦洵苦笑道,“衣服头发什么的,本来就是一样的,她当上圣师以后,穿的也是白袍。”
有什么关键的线索从卫桓心中一闪而过,他及时抓住了,问道:“之前……汉中郡那个村长看到的,会不会就是她?”
如果这个“圣师”真的还活着,且跟吕氏后人有所瓜葛……
卫桓的手不知何时捏得很紧,手心渐渐的渗了一点汗。
窦洵道:“我想也是的。本来当年开国销毁妖军鬼军,我以为她也被一起处死,没想到居然被留了下来。”
如果说窦洵原本还有些摸不准,那等见过吕益以后,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果然妖很难比人狡猾,他们居然把泥朱也留下来了,只怕为的就是今日。
有远见得很。
卫桓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知道最糟糕的情况怕是要出现了。
“她会不会站在你这边?”卫桓垂死挣扎。
“绝无可能。”窦洵斩钉截铁。
以她跟泥朱的关系,泥朱一旦找到机会,不把她往死里弄都是好的。虽然她也死不掉就是了。
卫桓彻底无话可说。他轻轻地用右手握拳砸了砸左手的手心,道:“你现在是什么打算,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窦洵摇摇头:“不用,我就是把你们叫过来说说话,让你们放心。最近一阵子你们保护好自己就可以了,想找点事干的话可以继续查狐妖案,不用管我。”
陈沅:“说起狐妖案,我还得跟你合计一下。”
她跟窦洵简单聊了两句,同窦洵讨了个主意,便带着卫桓离开。这地方终究不方便待太久。
卫桓走之前,转身看了窦洵一眼,欲言又止。
在密室门即将关上的一刻,他慌忙道:“我们马上来接你!”
最后一道缝隙合上,他也不知道窦洵有否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