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法啊!这才是妖法!”
面对着一院子的尸体,吕益看起来有些癫狂。
窦洵坐在他正对面的石阶上。满地的血泊,她的白袍依然一尘不染,连半点的血星子都没沾上。
一刻钟前,吕益选了十来个得力的术士,在这院落中起阵。他虽没同窦洵解释他的意图,但窦洵一看就知道他准备干什么。
无非是准备效仿窦讳效仿个彻底,钻研个法阵出来控制住她,让她变成很久之前那种戳一下就动、除了按照法阵指示杀人以外什么也不管的样子罢了。
说实在的,窦洵并不排斥这件事,从而也并不因认为他们在冒犯自己而感到生气,她杀人也并不是出于泄愤,她只是很想看看吕益的态度。
之前在地牢里,还有蛮多无辜的犯人跟她被关在一个屋檐下——无辜。说实在的,这个词她很陌生,一辈子也没用过几次。而且被关在地牢里的,好像都是犯了事的,虽然也有人叫冤叫屈,但总的来说,被关进牢狱里的人似乎都离“无辜”很远。
窦洵稍微想了一下,觉得不管他们是真的犯了什么国法家规,还是倒楣地被冤枉了,他们都跟吕益没关系,更跟窦洵没关系,那在这桩事上,确实可以说是无辜的了。
因此,那地牢里既不是她杀人的好地方,也不是吕益施计的好时机。
窦洵佯装被制服,让吕益把她转移到这宅子里来,其中就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过除此之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
吕益不是说要造反吗?窦洵可是见识过真正的造反的,她再不懂人,也该知道造反这件事在凡人之间意味着什么。她得看看吕益为了这桩大计到底留了多少后手、做了多少准备。
尤其是泥朱——窦洵想起卫桓叔父供奉的那尊圣师像,她就不由得微笑起来。
泥朱到底是真的还活着,还是单纯被吕益用了什么法子扯来当幌子的?
就算泥朱确实活着,也确实站在吕益的阵营里,那她又跟吕益是什么关系?
泥朱在吕益这边,是继续像从前那样,作为一个工具、一种武器,供人如臂使指,还是作为另外一种存在,笼罩着吕益这些弱势?
窦洵很在意这件事。甚至比起泥朱是否活着而言,她都更加在意这件事。她都不那么在意自己的下场,却很在意泥朱如今的选择。
泥朱至今都还没有露面,吕益也没有对窦洵透露更多,窦洵想要探查,不是很容易。所以她选择了她最熟悉的一种方法。
杀人。
吕益今天带来多少人,她就杀多少,吕益只要拿不出什么她满意的后手,她就连吕益都杀掉。
面临如此确实的、近在眼前的重大威胁,吕益但凡真能跟泥朱取得一丝半点的联系、有哪怕分毫的办法博得泥朱来保护他的可能,他都不会不用。
当发现窦洵并不受制的时候,吕益有条不紊地祭出法器,指挥一干术士演化法阵。
当窦洵开始杀第一个术士的时候,吕益明显地慌乱,开始试图跟窦洵交涉。
当窦洵杀到最后一个术士的时候,吕益连窦洵的那一盅血都祭出来了,有点用,但不是很多,最后一个术士也死了。
窦洵扫了一眼金盅里的血,心想这没准就是吕益除了泥朱以外最大的后手了,毕竟他手上其实没有窦洵的内丹。
窦洵有些微的失望。
毕竟术士也是种蛮稀罕的存在,真正的好术士,天资、勤奋、家学,缺一不可,也就比妖怪易得那么一点儿而已,她刚才杀掉的那些术士,有一个算一个,都已经精修了三十年以上,且非自幼习得不能成,可见都是用心培植起来的。
别说是现在的吕益,便是曾经捉妖术最鼎盛时,一次性死这么多术士也是很大的损失。
如果泥朱不为吕益所用便罢,如非,那吕益直到她杀光了这些术士,都还不设法叫泥朱来救场,就较为出乎窦洵的意料了。
她原本以为,她杀到一半的时候吕益就该有所动作了才对。
“你约莫、大概……”
窦洵沉吟着,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那盅好几十年前从她身体里沥出去的血,语气很戏谑,但显然已不大高兴了。
“不会是给人骗了吧?”她这样问。
吕益在血泊中踩踏了几下,向后跌坐,双手按在同僚尸体上。
窦洵淡淡地看着他。
“若是把整个血池里的血都搬来,没准还有用,仅这一点儿,实在是不行。还有内丹那些东西……所以我说,你不会是给人骗了吧?”
她简直都能想到是谁骗了吕益了。假如她这第一步没猜错的话。
吕益的癫狂还没减退,不知道是真疯还是装疯。
窦洵叹了口气。
“不是还有圣师吗?你快点同她求救吧。别人骗你,我不骗你,她要是来保你,那我今天是真杀不了你。”
求就完了,你保住命,我也好早点确定。窦洵心想。
但吕益看起来是真疯了。这小山羊胡子,在血泊里爬行了几步,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抽去了魂魄,直愣愣扑进了血泊里。
窦洵一愣,站了起来。
吕益趴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一会儿,不动了。窦洵上前,踏过血和尸体,把他翻起来。
吕益浑身沾的是血,但当窦洵划开他脖子一看,他自己的血是不流的。
这是个死人,死了不知道几天了。
窦洵分辨了一下他的血,虽然不如新鲜的好识别,但这确实是吕氏的后人。
窦洵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傀儡术。
“很聪明,很狡猾,但有没有人帮我考虑一下怎么处理尸体?”
窦洵看着这一院子的尸体,感到一阵深深的无话可说。她想了想,决定参考陈沅处理狐妖的办法。
她们去抄狐妖的老窝时,窦洵负责将回巢的狐妖杀尽,陈沅为防止它们妖躯重聚精气复苏,便在林中辟出一片空地,用石头围垒,满满地堆上木柴,加以符咒,彻底地焚化了。
窦洵给这宅子上了道禁制,以防火势蔓延出去,波及民居。她把这些尸体堆在一起,放了把火,就轻飘飘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