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沅还跟在娘身边的时候,她那做了一辈子巫师的娘问过她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她驱鬼,发现要被鬼附的人是罪有应得,怎么办?
陈沅当时年幼,想也没想,就道:鬼有鬼度,人有人律,如果这人罪有应得,我可以驱鬼以后再处理他。
陈沅当时的想法,很简单直接,并且自认为没什么错处。
鬼附人,是不对的,鬼一定要驱。人犯罪,因果报应才被惩罚,那就驱鬼以后让他继续受惩罚。
陈沅从小就不是个喜欢把事想深想广的人,她记得她娘当时也没说她什么,所以就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直到她娘病逝,陈沅也长大,她陡然之间变成了一个孤独的大人。
虽然因巫术修习,她对死生之事看得很开,并不因母亲之死感到悲伤低沉,但当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孤处,便不由得把过去许多没想透彻的事,也一一搬出来琢磨,以打发漫长而无事可做的时间。
她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她娘小时候问她的这个问题。陈沅很快就发现,小时候的自己,确实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且不说因果报应并不时常灵验,便光是“罪有应得”四个字,背后能推敲能延展的可能便太多太多了。
万一这只鬼就是被这个人害的,怎么办?
万一人间法度并不能使此人受到应有的惩处,怎么办?
巫师,阴阳两界的判官,可以只说该不该,而不论能不能吗?
若是连她自己都不敢说能保证做到“不作乱”的情境,让鬼怪撞上,她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讲什么是非对错吗?
她不应该。
自从意识到这个问题以后,陈沅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在降妖驱鬼之前,先问问自己:如果我是这只妖、这只鬼,彼时彼境,我可以不做出跟它一样的选择吗?
如果答案为是,陈沅下手绝不犹豫;如果答案是否,陈沅就要酌情处理。哪怕她不太擅长酌情。
如此往复,让自己尽量不要犯错。
这次狐妖之祸,陈沅也在拨开迷雾以后,问过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我是这些狐妖,彼时彼境,我可以不做出跟它们一样的选择吗?
山林野狐,资质鄙陋,终身为天敌环伺、为猎人捕逐,战战兢兢,食不果腹。
如果有机会修行,她能不想修行吗?
术士,能给她提供修行的捷径,化身为人,一步登天,只需要残害一些人,只需要付出一些自由,就能脱胎换骨,她能忍住不听从他们的指示吗?
如有不应,还有可能被这些术士夺去性命,她即便知晓道德伦常,她能抵抗吗?
陈沅心想:不能。
如果她是这些狐狸,她也没有选择,她很可能也踏上这条窃气化形的路。
那她要放过这些狐妖吗?
陈沅心中浮现的答案也很果决:
绝不。
没错,这些狐妖似乎没得选。即便她异位而处,也未必能做得比它们更正确。
但它们没有从中得到好处吗?
受术士豢养,采阴补阳,窃人气以化形。纵使失去自由,桩桩件件,难道不曾惠及它们吗?
它们即便初时未曾开智,但等修行出了智慧以后,难道依旧没有分辨能力吗?
它们难道不是在为自己的利益所驱使吗?
它们没得选,受害者有得选吗?
受害者,真正的受害者。什么也没有做,便被魇魅强暴,失去灵气,异为狐形,受同族之屈辱,昼夜煎熬。
当真正的受害者摆在眼前,她还给凶手分什么主次?
杀了这些狐妖,再去杀它们背后的术士!
一、二、三……
一具又一具鲜血淋漓的狐尸横陈大街小巷,每一具尸体上的刀口都简洁利落,每一只狐狸都挣扎不多时便痛苦死去,每一具狐尸身旁都聚集了县民张望的目光。
城中出现了两路官兵,一路是追陈沅的,另一路还是追陈沅的。
他们就算是想追狐妖,也得找得着、降得住才行。相比之下,自然是追陈沅更好交差一些。
……即便陈沅看起来也不是个好降伏的,但至少向上边交代起来的时候,他们确实有在明确地追捕一个人,有目共睹,不算偷懒。
陈沅追出去半座城,杀了十九只狐妖。薄望很厉害,他一只都没判错。
等陈沅撵到最后一只身上带着她的追踪符咒的狐妖时,陈沅看到它正在想方设法去除符咒。
它懂符咒。这一下,连验血的步骤都省了。陈沅三下五除二把它拿下,匕首抵着喉咙,问:“其它狐妖在哪儿,说出来,我饶你不死。说一句谎话,我切你一根手指。”
薄望和陈沅通着暗语,实时测试着这只狐妖的情绪波动,艰难判断狐妖言语是否诚实。
初时,狐妖确实想耍些花招,但等陈沅真的切了它两根手指,它立刻便老实了。
好不容易修得的人形,损伤了丝毫都令它无比心痛!
它立刻就把什么都说了,包括狐妖们都被术士安置在哪里、今天没被陈沅找到的狐妖有可能在哪里、它们化成的人形都各有何面貌特征、去哪里最有可能找齐它们……
陈沅一字一句听完,牢牢记在脑子里。记不住也没事,薄望想必都一字不差印到他的竹简上了。
“谢谢你的配合。”陈沅诚恳地道谢,而后一刀抹了它的脖子,一串血珠飞出三尺远。
她丢下错愕惊恐愤怒怨恨地断了气的狐妖,按照它给的信息,继续追了出去!
狐狸,当然狡猾。
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狡猾都是垂死挣扎,生死仅在敌手一念之间。
这很残酷,但算它倒霉。
人海捞狐,即便掌握了不少的线索,也依旧不很容易,陈沅干得尽心尽力,避免放过半个。
但当她追到狐妖们在城中被集中安置的地方时,却有一伙人早早地等着她。
陈沅及时刹住,停了下来,和面前那五个术士面面相觑。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一群术士,即便他们有所伪装,但同行就是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