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受很奇异。她在还年轻的时候失去了丈夫,在凡人眼中,这是一件可怜的事。她的丈夫病逝,跟灾祸也没什么分别。
凡人确实就如看待一个受了灾殃的人一般看待她,而她在这桩灾殃中,反而得了好处。
那时候徐三娘就知道,在人的所有情感之中,作为妖,获取起来最容易也最安全的一种,就是怜悯。
怜悯也好,嘲笑也罢,幸灾乐祸更是没什么问题,只要让他们觉得你过得凄惨,只要让他们觉得你被飞来横祸临头,他们就会欣然注视于你。
没有人会提防一个比自己可怜的弱者,也没有不需要一个比自己可怜的弱者。
在她第二任丈夫简陋潦草的葬礼上,徐三娘头一回明白了这个道理,就明白得无比透彻。
当葬礼结束,邻人对她的关注还持续了一阵子。一个带着一双女儿的寡妇,家境本就不殷实,之后的生活又怎能不贫苦?
可再多的怜悯、唏嘘,都有尽头,因为大家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或许在某些时候,他们的目光会不可避免地分给身边的一些人,但很快就又会转回自己的生活去。
当最初那一阵怜悯的热潮退散,徐三娘得到的关注反而比从前更少。
只在某些时刻,她能察觉到有人陡然间又开始怜悯起了她——但这种偶然为之,对她的修行而言是杯水车薪。
徐三娘认真地想着,要不要再嫁一次人,再故技重施。
但当她还在考虑这一步时,葭萌县城里,居然闹起了狐妖……
“所以,你为了自己的修行,就顺水推舟,让你的大女儿做了个被狐妖残害的可怜人?”窦洵听到这里,平静地问她。
徐三娘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
“我最开始,也没这么想,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我没必要一开始就这样做。”
徐三娘在杀死她第一任丈夫以后,为了和自己过去的身份切割,不惜溺死自己亲生的四个孩子,她此时再说出“毕竟是自己的孩子”这种话,于其他人而言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然而窦洵却能看出,她没有说谎。
她确实是个母亲,哪怕丧心病狂了一些。狐狸也是会保护自己的孩子的。
如果不是有更大的欲望在诱惑着她的话,或许她真的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还是很想把她们好好养大的,哪怕她们一出生就比我更像人,比我更容易在这里活下去,我也没有讨厌过她们。”
徐三娘淡淡地回答,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一眼也没有看自己满面泪水的小女儿。
葭萌县城闹起狐妖之祸,她的震惊一点也不比周围的凡人们少。凡人们没有见过妖,只被各路恐怖的传说环绕,等见到活的,难免惊慌。
而徐三娘自己就是妖,她比谁都知道这样泛滥的、陡然之间出现的妖祸,有多么不合常理,她初时极为错愕。直到那只伤害她女儿的狐妖爬进了窗户,她才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在葭萌生活很久了,山中虽然多狐,可到底有没有孕育出大量狐妖的可能,她很清楚,几乎没有。
若没有外力干预,这里至多至多只会有那么零星几只不成气候的狐妖,绝不可能成群结队、张狂无忌。
更何况,这次出现的每一只狐妖,无论她见到的还是没见到的,似乎都学会了窃气,还纷纷有条不紊地实施……
这很不可思议。
徐三娘只用了很少的时间,就说服自己相信了一个事实:
在葭萌,有外力在帮助这些狐妖。
徐三娘不是个道行浅薄的小妖了,但要说大妖,她也远远不是。
帮助这些狐妖的人,既然通晓窃气之术,会不会有识破她的办法?
如果她真的被识破,有没有能力自保?
想通这个关节的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她不可以反抗。
反抗,就有可能被盯上,就有可能被识破,就有可能功亏一篑,被打回原形甚至于失去性命……
但是,她也不可以被害。
她不知道狐妖的窃气之术用到另外一只成功窃气化人的狐妖身上会发生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发生哪种情况,都是对她没好处的。
如果那狐妖窃气失败,从她身上什么也无法得到,那她的身份就极大暴露的风险。
如果那狐妖窃气成功,那纵使她身份没有暴露,也毫无意义了,她依然要回去做狐狸,还要面临比最初做狐狸时更加艰难的处境。
最好的结果就是默默隐藏在不涉事的人群之中,惊险渡过风波。但狐妖已经找上门来,显然不可能了。
那天晚上,她也如后来无数次一样,带着小女儿睡在卧榻里侧,已经长成的大女儿睡在卧榻外侧。
当那狐妖靠近窗户时,她就察觉了。
狐妖会对凡人动用魇术,中术者难以反抗,但以这狐妖的道行,一次只能魇住一个人,且得轻手轻脚,不使人发现。
徐三娘立刻就意识到,睡在外侧的大女儿是最危险的。
果不其然,狐妖入室以后,直奔大女儿而去。
徐三娘当时有两个选择。
一是装作夜半惊醒,和女儿一起将这道行不高的狐妖赶走。
二是假装没有察觉,听之任之。
小女儿在徐三娘怀中睡得正香。
徐三娘冷静得近乎冷血,她很快就做出了决断。
如果赶走狐妖,或许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如此大规模的、有预谋有策划的妖祸,其后的背景未必是她所能对抗,万不要惹它们注意才好。
而且,如果她们也成了受害的人家……
徐三娘立刻想到了她第二任丈夫葬礼上的情形。那次是偶然到来的、只降临在她一家人头上的疾病。
而这一次,是真正的妖祸。
凡人巨大的恐慌、彼此疯狂寻求保护和认同、不理智地排外和自我保护……许多可以预想得到的情绪,都浮现在了徐三娘的心中,似乎马上就可以品尝到了。
这是她的机会。徐三娘想。
在无法逃避的时候,参与其中,是她不可错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