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洵站在山中，天色全黑，树影婆娑，她的目力自然不受任何妨碍，看一切都十分清楚。
包括那在她周围制造出响动后终于现身的东西。
窦洵把她上下打量，觉得很有趣。
奇怪的东西，于人而言，或许很可怕，但于窦洵而言，就只剩下很有趣。
那是个人，她很确定，对方身上的气息，千真万确就是人的气息，她不会弄错。
但，如果换一个无法以气识人的凡人来，只怕无论换谁，都会在看清楚对方模样的刹那，心生怀疑。
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人。
那是个身体非常“长”的女人。凡人通常不会形容一个人身体很“长”，如果对方看起来块头大一些，那么通常会形容为对方很健壮或者很高挑，窦洵也是。
不过她觉得，“长”显然要比“高”更适合用来形容她看到的这个人。
那是个女人，年龄多大已经不太能准确看出了，她的上半身虽然也过分的健壮，但跟她的全身比起来，勉强还算正常。
她从腰开始的下半身，长到畸形，长到她无法正常地站立行走，只能匍匐在地上，用一双手支撑和移动身体。
此时，或许是因为要和窦洵面对面地说话，她把手臂伸直，把整个上半身支撑了起来。窦洵不知道她保持这个姿势累不累，只觉得看起来真的很有意思。
因为她这个姿势，从情态上，真的很像一条扬起了脖颈的蟒蛇。
像蟒蛇一样的人啊……难怪了。窦洵心想。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吧？”窦洵看着她，轻轻地笑起来，虽是询问，心下却已经肯定。
这山中，一定有窦洵想找的那座墓葬，而这座墓葬，只怕也跟眼前这个怪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早说啊，给我带个路，我也省事。窦洵心想。
还好，这蟒蛇一般的怪人还怪得不算很彻底，她会说人话，见窦洵分毫不怕，她先问：“你是什么人？”
不怪她想知道，窦洵的能力，太超出她的预料。她被口口相传成蛇妖，在这山林里苟且偷生这么久，却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妖怪。这个徒手就能让地面开裂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凡人，有可能这么强吗？
窦洵笑了笑，道：“你这话问得有问题，我没法答。”
那怪人困惑：“哪里有问题？”
窦洵道：“你问我是什么人，言下之意，我也只能回答你一个凡人的身份。这问题放在平时倒也没什么，只是对我来说，不好回答啊。”
窦洵略顿了顿，看向她，道：“我不是人。”
那怪人一时震悚。
似窦洵这般法力无边，若不是人，似也很真。可她看起来那么像人，她如果不是人，她会是什么呢？
难道会是妖怪吗？可是，妖怪会看起来跟人一模一样吗？传说中的那些妖怪，难道不应该是和自己一样，畸形恐怖，让人一看就想远离吗？
那怪人肉眼可见的迷茫且烦躁起来，她用双臂支撑着自己在草丛中游动，她动起来真的像一条蛇一样，被裹在破布中的、过长的双腿如蛇尾一般扭动，怪不得当地人会在匆匆一眼目睹后，深信不疑地把她当成蛇妖。
她在草丛中爬动的声音，跟不久前她在窦洵周围制造出的动静如出一辙，只是更不加掩饰一些。过了一会儿，她悄然问道：“你不是人，那你是什么？你是神仙吗？”
神仙，似乎比妖还要少见，可她只能想到这个。
传说中，女娲娘娘就是照着自己的样子，捏了人出来的。她不知道女娲娘娘长什么样子，但却知道一定不是自己这副鬼样子。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仙，想必就是窦洵这个样子。和人一模一样，却法力无边，深不可测。
神仙，为什么要来这里？
窦洵再度笑了起来，她很坦然地道：“我离神仙差得远，我是妖怪，我在凡人眼里，跟你是一样的东西。”
那怪人愕然，难以置信。
窦洵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淡淡道：“妖，不也有化成人形的吗？这地方没什么妖气，你想必也没亲眼见过妖怪吧，那你怎么知道妖怪长什么样呢？”
“你这么多年，也被当成蛇妖，但你自己很清楚，你不是蛇妖吧？你长得这么像妖怪，每个看到你的人，都深信不疑你是妖怪，但你是吗？”
你是吗？
怪人无言以对，她慢慢地、慢慢地，匍匐回地上，像是对这突如其来的现实接受不能。
“我来这里只为了一件事，可以不必打扰你。”窦洵道，“这里有一座陵，我有一件东西，很久之前被埋在了里面，我现在要拿回来。你是要我自己动手，还是彼此都省事一些，你去帮我拿呢？”
窦洵觉得自己说得还算客气，但那怪人远离人群太久了，她不光是长得很怪，大概思考事情的方式也同样很奇怪。面对窦洵给出的两种选择，她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在地上匍匐了一会儿之后，再次把身体支撑起来，朝着窦洵爬近一点，又爬近一点。
她爬得很慢，窦洵看得出来她是有点迟疑，因为正常情况下，她的动作必然是极迅速的。
怪人没敢离窦洵很近。人面对强大的异类，如果没有额外的保障，难免会感到恐惧，这怪人想必也多少有些忌惮窦洵，可窦洵却发现，她心中有很强烈的渴望，这种渴望竟然稀释了恐惧。
或许是窦洵身上有她十分想要的东西，也或许，她自己就已经被当作怪物存在了太久，所以当她见到真正的怪物，反而有种不合时宜的亲近。
她爬到一个距离窦洵不远不近的位置。
“你……”
由于某种激动，她开口时，本就不清亮的声音更加喑哑，近乎呻吟。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终于问完了那句话，很短，很短。
“你——你见过，我这样的人吗？”
她这样问，语气近乎殷切。
窦洵慢慢地朝她走了一步，不答反问：
“如果我没有见过，你会很失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