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后院的厢房里，药香与墨香交织。
沈清辞将最后一味药材称量入匣，抬头看向桌对面须发花白的老者：“陈大夫，这批‘清心明目饮’的料包，按这个方子配比，沸水冲泡或小火慢煎皆可。春季肝火易旺，读书人最是适用。”
陈大夫捧着方子，手指微微发颤：“沈姑娘这配伍茯苓、菊花、决明子、枸杞，再加少许陈皮理气。君臣佐使，看似平常却暗合《内经》春养之道。老朽行医四十载，竟未曾想到将饮子做成这般便于携带的料包！”
“不过是取个巧。”沈清辞微笑，将十个捆扎整齐的麻布小包推过去，“这是第一批试用的五十包。放在您济世堂，卖给那些熬夜苦读的学子，每包收五文钱，我们四六分账，您看如何？”
“使得，使得！”陈大夫连连点头，目光却仍黏在方子上，“只是姑娘将这方子就这样给了老朽，不怕”
“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陈老您么？”沈清辞语气诚恳，“当日我在县城举目无亲，是您第一个识得我炮制的石斛，给了公道价钱。这方子权当谢礼。况且——”她话音一转，眼里闪过狡黠，“料包虽方便，但若有更复杂的调理需求，比如那位王公子常年咳喘，或是李员外家的老夫人失眠之症，终究还得来我的‘养生堂’把脉定制，不是么？”
陈大夫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通透！沈姑娘年纪轻轻，却深谙‘共享其利、各取所需’之道！难怪短短数月，便能在县城站稳脚跟。”
正说着，前堂传来伙计的声音：“沈姑娘，您店里的春桃姑娘来寻，说是有急事。”
沈清辞心头一跳，面上仍维持镇定，向陈大夫告辞。刚走出济世堂侧门，就见春桃小跑着迎上来，脸色发白：“东家，不好了！店里来了几个官差模样的人，说是县衙户房的书吏，要查咱们的账册和食材来源，还说还说不合规矩就要封店！”
果然来了。
沈清辞眼神微冷。养生堂”在县城西街开张，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她就料到会有人坐不住。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且一出手就是借官府之力。
“领头的是什么人？可有报上名号？”
“是个姓赵的典史，说话阴阳怪气的。”春桃急得眼圈都红了，“苏掌柜正在前面周旋，让我赶紧来找您。”
“别慌。”沈清辞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沉稳，“咱们一应手续齐全，税银分文未少，食材采购都有凭据。你且先回去告诉苏掌柜，一切按章程应对，我稍后就到。”
打发走春桃，沈清辞并未立刻往店里赶，而是转身绕进了济世堂隔壁的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家不起眼的茶叶铺，她走进去，对柜台后正在打盹的老掌柜轻声道：“劳烦，买二两雨前龙井，要‘清明后七日’采的。”
老掌柜掀了掀眼皮，打量她一眼，慢吞吞道：“姑娘说笑了，清明后七日的龙井，小店可没有。”
“那便换‘谷雨前三天’的云雾茶吧。”
暗号对上了。
老掌柜神色不变，转身从后架取下一个普通茶罐，却在递过来时，压低声音快速道：“周记药行少东家周文昌，三日前宴请了户房赵典史，席间有百味楼对面‘福满楼’的东家作陪。周记最近在暗中收购淮山、枸杞等常用药材，价格抬了两成。”
沈清辞接过茶罐，指尖在罐底摸到一片卷起的薄纸。她面色如常地付了钱：“多谢掌柜，这茶叶我送长辈，最合适不过。”
走出茶叶铺，她才展开薄纸，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周记与福满楼欲联手，先以‘官查’扰你，再断你药材货源，后仿你药膳低价售之。”
一丝冷笑浮上沈清辞嘴角。
周记药行，县城药材生意的半壁江山；福满楼，百味楼的老对头，擅长模仿跟风。这两家联手，倒真是看得起她这个刚立足不久的外来户。
想用官府压人？断她货源？模仿她的药膳？
那便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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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穿着皂隶服的官差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的八仙桌旁，领头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神却有些飘忽的赵典史。他慢条斯理地翻着苏婉递上来的账册，指尖在某一页停了停：“苏掌柜，你这‘当归黄芪乌鸡汤’，每日售出数十盅，这当归、黄芪的用量，似乎与采购账目对不上啊？该不会以次充好吧？”
苏婉心中恼怒，脸上却挂着得体笑容：“赵大人说笑了。我们店里的药材，除部分向周记等大药行采购外，更多用的是自家在清河村后山种植的药材，品质皆有保障。这采购账目是外购部分，与自产自是分开记账的。另外的册子已命人去取了，大人稍候。
“自产？”赵典史嗤笑一声，“无凭无据，你说自产便自产？谁知道你那山里种的是草药还是杂草？吃坏了人，可是要坐牢的！”
“大人此言差矣。”清亮的女声自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沈清辞一袭月白襦裙，外罩青色半臂，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她先向赵典史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随即对苏婉道：“苏姐姐，可是咱们后院的‘药圃册’和里正开具的‘山地赁契’未曾取来？”
苏婉会意：“正是，已经让伙计去取了。”
沈清辞这才转向赵典史，笑意温婉，眼神却清冽如泉：“赵大人关心百姓饮食安危，清辞感佩。不过大人可能有所不知，我沈记所用自产药材，皆在县衙户房备案的山地种植，赁契合法，每年亦缴纳相应山地税。至于药材真伪、优劣——”她忽然走向柜台，从展示的货架上取下一个敞口的瓷罐，里面是切片炮制好的黄芪。
“大人请看，这黄芪切片，断面黄白，有菊花心，气味甘甜，是为上品。若是以次充好，多用栽培年限不足或产地不佳者，断面颜色发白，菊花心不明显，气味也淡。”她将瓷罐递近些，“大人可亲自验看，亦可请城中任何一位大夫来辨。若有一片不符，我沈清辞今日便自摘招牌，听凭大人处置。”
赵典史被她一番话说得噎住。他哪里真懂药材？不过是受人之托，来找个由头刁难罢了。此刻众目睽睽，这女子言之凿凿，气度从容，倒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正在这时，伙计取来了厚厚的药圃记录册和盖有县衙大印的山地赁契。沈清辞双手奉上：“请大人过目。册中详细记录了每种药材的播种、施肥、采收时间与产量，与店中消耗可一一对应。”
赵典史硬着头皮翻了翻，只见册子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甚至还有简单图谱，挑不出错处。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差役小声嘀咕：“头儿，这弄得比咱户房的田亩册还清楚”
“多嘴！”赵典史低斥一声，脸色有些难看。正想再找别的茬，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进来，为首一人朗声道：“沈姑娘，昨日在你这买的‘清心明目饮’料包，家师用了，说夜里读书目涩之症大减，特命我等再来买上一些，顺便问问，可否为书院常年供应？”
另一人也道：“正是！比那药铺里苦哈哈的汤药好入口多了！”
这几人一看便是县学里有头脸的学子，赵典史哪里敢得罪？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挤出一丝干笑：“看来看来沈记果然是诚信经营。既如此，今日便先查到这儿。不过——”他站起身，压低声音，带着威胁，“生意做得大，更要谨言慎行，这县城里的规矩，沈姑娘还需慢慢领会。”
“多谢大人提点。”沈清辞微笑送客，“清辞初来乍到，日后还要仰仗各位大人照拂。春桃，包几份新制的‘甘草陈皮梅子’，给几位差爷路上解渴润喉。”
礼数周全，却又不卑不亢。
赵典史一行人拿着那包得精致的梅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终还是灰溜溜地离开了。
人一走，苏婉立刻关上大门，长舒一口气：“可算是走了！这姓赵的，分明是收了周记和福满楼的好处，来找晦气！”
“意料之中。”沈清辞走到窗边，看着那几人消失在街角，目光幽深，“今日是查账，明日可能就是查税，后日或许是说我们聚众扰民。这种小麻烦，不会断。”
“那怎么办？难道日日应付他们？”苏婉蹙眉。
“自然不能被动挨打。”沈清辞转身，眼中闪过锐光，“苏姐姐，你可知县令大人最重什么？”
“这自然是官声政绩？”
“不错。”沈清辞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赵典史不过是个小吏，他能来刁难，无非是觉得我们无根无基，打点不到上层。那我们便让他知道，沈记不仅能纳税，还能为县令大人的‘政绩’添砖加瓦。”
她笔下如飞，很快写就一份文书。
苏婉凑近一看，标题赫然是：“呈请于县学设立‘药膳养生斋’并资助寒门学子计划书”。
“你这是”
“县学是县令亲自抓的脸面。我们免费提供药膳料包给学子，特别是那些家境贫寒的，帮助他们调理身体，更好地读书科举。同时，每季在县学办一次‘养生讲坛’，由我或请来的大夫讲授简单医药常识。所需费用，沈记一力承担。”沈清辞放下笔，吹干墨迹，“你说，县令大人是会喜欢总给他找麻烦的周记，还是喜欢既能帮他安抚学子、又能替他博取爱民名声的沈记？”
苏婉眼睛一亮：“妙啊！这是阳谋！只要县令点了头，下面那些小鬼，谁还敢轻易动我们？”
“不止如此。”沈清辞从袖中取出茶叶铺得到的那张纸条，递给苏婉，“周记想断我们货源，抬高市价。那我们便绕过他们。”
“如何绕？”
“其一，我们自家山地的产出会越来越多；其二，”沈清辞微微一笑，“我已让刘婶子在村里联络了几户老实人家，教他们种植紫苏、薄荷等易活的药食两用之物，按品质定价收购。这不仅能稳定货源，还能让村里人多条活路。消息传开，其他村的农户也会心动。到时候，不是周记断我们的货，而是我们有了更多选择，周记囤积的那些药材，看他们卖给谁去。”
苏婉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握住沈清辞的手：“清辞，你这些心思，究竟是怎么长的？我有时觉得，你仿佛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似的。”
沈清辞心中一叹，面上只笑：“不过是逼出来的。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既然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生吃饭，那我们就得把桌子抬得更高些，让他们够不着。”
正说着，后门传来轻叩声。
是萧执。
他今日未着猎户短打，而是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眉宇间凝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肃杀之气。见到沈清辞，他眼神柔和了些，目光扫过桌案上的计划书和纸条，了然道：“遇到麻烦了？”
“小事，能应付。”沈清辞为他斟了杯茶，“你那边事情如何了？”
萧执接过茶杯，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手指，微微一顿：“京里来了人，最迟后天，我必须动身。”
气氛忽然沉寂下来。
苏婉识趣地悄悄退了出去，掩上门。
“比预计的早。”沈清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带波澜。
“局势有变。”萧执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夜，“我会留下足够的人手护你周全。周记之流，若你不想费神，我可”
“不用。”沈清辞打断他，抬起头，眼眸清亮坚定，“生意场上的事，我自己解决。你安心去做你该做的事。”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只是凡事小心。”
萧执深深看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着繁复云纹的令牌，放入她掌心：“执此令，可调动我在清河县及周边三县所有暗桩人手。若遇危急，不必逞强。”
令牌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手心。沈清辞没有推辞，紧紧握住：“我等你回来。”
没有缠绵的告别，没有多余的誓言。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皆在沉默之中。
窗外，暮色渐合，县城华灯初上。
风暴将至，而她已筑起自己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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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