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太妃赵氏被废黜的余波,如同腊月里最后一场凛冽的北风,在年节喜庆的表象下,悄无声息地涤荡着宫廷内外。牵扯其中的内务府采买太监高德海一党被连根拔起,几位与静心苑往来密切的低阶嫔妃、嬷嬷或贬或囚,曾经看似平静的西六宫深处,一时人人自危。永宁侯府案的卷宗被重新调出,与静太妃的供词印证,更多陈年旧事与隐秘交易浮出水面,又牵连了一批官员。这个新年,对许多人而言,注定在惶惶不安中度过。
而处于风暴眼另一端的沈清辞,则在正月初五一早,接到了改变她命运的旨意。
前来宣旨的依旧是严嬷嬷,但捧着的明黄卷轴却比上一次更为厚重,跟随的仪仗也更为正式。药香阁内外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尚食局司药沈清辞,敏慧勤勉,通晓医理,创药膳之法,惠泽宫闱。前于太后调理有功,后于宫宴辨香护驾,忠心可鉴,胆识过人。兹擢升为正六品尚食,掌尚食局药膳一应事务,专司太后及陛下日常饮食药膳调理,并协理宫中诸般饮食养生事宜。赐黄金三百两,东珠一斛,贡缎二十匹,京郊温泉庄院一座。望其恪尽职守,勤勉不辍,不负皇恩。钦此——”
正六品尚食!专司帝后药膳!协理宫中饮食养生!
这已不是简单的升迁,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破格重用,赋予了实权与地位。尚食局原有尚食一人(正五品),下设司膳、司药等职。如今太后与皇帝特旨增设“尚食”一职,虽品级略低半级,但“专司帝后”和“协理宫中”的权责,使其实际影响力甚至在周尚食之上!更不用说还有丰厚的物质赏赐和京郊的产业。
“臣,沈清辞,叩谢陛下、太后隆恩!定当鞠躬尽瘁,不负所托!”沈清辞深深叩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心中并无太多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静,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沉重的责任感。
严嬷嬷亲自扶她起身,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沈尚食,恭喜了。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让你不必急着搬去尚食局正堂办公,药香阁依旧归你使用,且可按需扩建人手、库房。所需物料银钱,直接向慈宁宫或内务府新调任的管事申领即可。”这话里的庇护与放权之意,再明显不过。
“谢太后娘娘体恤,谢嬷嬷。”沈清辞再次致谢。
严嬷嬷环视了一下恭立一旁的春桃、王公公等人,声音略提了提:“尔等皆需用心辅佐沈尚食,办好差事。若有人阳奉阴违,或蓄意滋事,严惩不贷。”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尚食局方向。
众人凛然应诺。
旨意下达,瞬间传遍六宫。前来道贺或打探的人络绎不绝,药香阁门槛几乎被踏破。沈清辞一律以“新任事务繁忙,且需静心筹备帝后药膳”为由,让春桃和王公公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去,只收了慧妃、苏婉(通过特殊渠道递进来的贺礼)等极少数人的礼物。
她知道,此刻越是低调,越能看清暗处的动静。
果然,下午周尚食便亲自来了。这位正五品的尚食局主官,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恭贺笑容,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阴霾与忌惮。
“沈尚食年少有为,深得圣心,实乃我尚食局之福。”周尚食语气亲热,“日后帝后药膳重任,便托付给沈尚食了。局里一应人手、物料,沈尚食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本官必定全力支持。”
“周尚食言重了。”沈清辞微笑,“下官资历浅薄,日后还需尚食大人多多提点。帝后药膳事关重大,下官必当谨慎。至于局中其他事务,仍由大人统辖,下官绝不敢僭越。”她姿态放得低,却将权责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我管我的药膳,不插手你的地盘,你也别来指手画脚。
周尚食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笑容淡了些,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似不经意道:“对了,李掌膳年纪大了,近日身体不适,已向本官请辞。司膳一职空缺,沈尚食若有人选,不妨推荐一二。”
这是在试探,也是示好(交出部分人事权)。李掌膳,那个屡次与沈清辞为难的女人,显然成了弃子。
沈清辞神色不变:“尚食局人事,自有章程。下官初来乍到,不敢妄言。一切但凭尚食大人定夺。”她不会轻易安插自己人落人口实,也不会接受这种未必真心的“好意”。
周尚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东家,周尚食这是服软了?”春桃小声问。
“服软?未必。”沈清辞摇头,“是暂时退让,也是以退为进。她执掌尚食局多年,根深蒂固。我们骤然得势,她不敢明面抗衡,但暗地里的绊子,不会少。李掌膳的离开,不过是丢车保帅。”她看向春桃,“你记住,从今天起,我们药香阁所有的人手、账目、物料进出,必须更加严格,所有经手之事,务必留下清晰记录。尤其是帝后药膳的每一道程序,从选材、炮制、烹煮到呈送,必须由我们完全信得过的人层层把关,绝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是!”春桃郑重点头。
沈清辞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她需要重新规划药香阁的格局,增设独立的药材检验间、配方保密室,并制定严格的药膳制作流程与安全规范。太后的赏赐和俸禄,足够她招募和培养一批完全忠于自己的专业人手。她要建立的,是一个独立于尚食局旧体系之外、高效且安全的“药膳中心”。
就在她伏案疾书时,窗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还有隐约的甲胄碰撞与号令之声。声音来自皇宫正门方向。
春桃好奇地推开窗,望了一眼,惊喜道:“东家!是摄政王的仪仗!王爷回京了!”
萧执回来了?
沈清辞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她起身走到窗边,只见远处承天门外,旌旗招展,玄甲如云,一支肃杀而精悍的队伍正在缓缓入城。虽然看不清为首之人的面容,但那熟悉的玄色大氅和挺拔如松的身影,让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北疆的风雪与血火,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倒更添了几分沙场淬炼出的凛冽威仪。他骑在马上,目不斜视,在无数百姓和官员的注视下,径直朝着皇宫方向而去。显然是直接进宫面圣。
沈清辞望着那渐渐消失在宫墙深处的身影,心中波澜微起。他平安回来了,还带来了足以扳倒静太妃的铁证。他们之间,甚至未曾有过一句正式的交谈,却已并肩闯过了最凶险的生死关隘。
她轻轻关上了窗。
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紫宸殿偏殿,气氛凝重。
萧执已换下甲胄,身着亲王蟒袍,正向皇帝详细禀报北疆查案的最终结果,以及一个更为紧急的军情。
“陛下,静太妃一党勾结胡三等不法商贩,盗用军资、构陷边军、意图扰乱边防,其罪已明。所有涉案人犯、口供、物证,臣已移交刑部与大理寺。”萧执语气沉稳,“然,臣在北疆期间,发现关外诸部似有异动。鞑靼王庭虽表面恭顺,但其几个大部落近期频繁调动兵马,囤积粮草,往边境线逼近。朔风关外,已发生数起小规模摩擦,我方斥候损失数人。种种迹象表明,开春之后,北疆恐有大战。”
皇帝眉头紧锁:“摄政王以为,鞑靼此举,是蓄意挑衅,还是另有图谋?”
“臣以为,二者皆有。”萧执道,“静太妃与永宁侯府之事,虽已了结,但其勾结外族、扰乱边防的企图,恐已被关外知晓。北疆此前因‘药膳包’一事军心不稳,虽已澄清,但影响犹在。鞑靼此时异动,既有试探我方虚实之意,也难保没有趁火打劫、里应外合之嫌。且去岁关外雪灾,牛羊损失惨重,今春南下掠边,几乎是必然。”
“兵部有何对策?”皇帝看向一旁的兵部尚书李崇义。
李崇义此刻面色肃然,再无前几日针对沈清辞时的跋扈,拱手道:“回陛下,北疆诸镇已加强戒备,粮草军械正在调拨。然去岁各地亦有灾情,国库吃紧,大规模征调民夫、筹备远征,恐力有未逮。当务之急,是稳固边防,震慑宵小,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不战而屈人之兵?”皇帝沉吟。
“陛下,”萧执再次开口,“臣有一策,或可助长我军士气,安定边民之心。”
“摄政王请讲。”
“沈尚食所创药膳,于防治北疆寒湿痹症确有奇效。前次‘戍边暖阳煲’虽被奸人利用,但方子本身无碍,且经改良后更为稳妥。”萧执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臣请旨,由太医院与沈尚食共同主持,大规模赶制一批改良版‘驱寒固本汤’药膳包,连同御寒衣物、常备药物,作为朝廷犒赏,尽快送往北疆各边军卫所及重要边城。一则,可显陛下体恤将士之心,稳固军心;二则,此药膳确有实效,能减少非战斗减员,提升军队战力;三则,可向关外昭示,我朝内部安稳,君臣同心,后勤无忧,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他句句从国事出发,并未提及沈清辞半分私谊,却将一个至关重要的、能让她真正立足朝堂、建立功勋的机会,稳稳推到了她面前。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思索之色,看向李崇义:“李尚书以为如何?”
李崇义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之前极力主张严惩沈清辞,如今却要赞同用她的药膳犒军,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但萧执所言合情合理,且当前局势下,这确实是提振士气、彰显皇恩的好办法。
“摄政王思虑周全臣,附议。”李崇义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好!”皇帝拍板,“此事就由摄政王总领,太医院及沈尚食协同办理。所需银钱物料,由户部、内务府优先调拨。务必要快,要保证药膳品质!”
“臣遵旨。”萧执躬身领命,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深意。
消息传到药香阁时,沈清辞正在与新招募的两位懂些药理的宫女讲解注意事项。听闻圣旨内容,她心中先是一震,随即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明白,这既是莫大的信任与机遇,也是沉重的责任与考验。北疆将士的安危、朝廷的体面、乃至可能影响战局的后勤保障,都将部分系于她手。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这显然是萧执在为她铺路。以他的权势和行事风格,完全可以让太医院独立操办此事,但他却特意将她推到了这个关键位置。
“春桃,”她定了定神,吩咐道,“立刻去请太医院院判和几位擅长药材统筹的太医过来议事。另外,将我们现有的‘驱寒固本汤’配方、制作流程、所需物料清单,准备三份。”
“是,东家!”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后勤筹备战,就此打响。药香阁灯火彻夜不灭,沈清辞与太医们反复推敲配方细节、核算药材用量、设计便于大批量生产、运输和储存的工艺流程。内务府和户部的官员也频频往来,协调银钱、场地、人手。
沈清辞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能力和专业素养。她将整个制作流程分解为选材、炮制、配料、分装、检验、打包等十几个环节,每个环节都制定了严格的标准和负责人员,并引入了类似“流水作业”的方法,大大提高了效率。她还亲自设计了防潮、防虫、便于携带的药膳包外包装。
她的干练与高效,渐渐折服了原本对她心存疑虑的太医和官员。连一向眼高于顶的太医院院判,也不得不私下感叹:“沈尚食于药膳一道,确有经世致用之才。”
五日后,第一批五千份药膳包已整齐装箱,与御寒衣物等物资一同,由兵部组织的车队,在禁军护送下,浩浩荡荡驶出京城,奔赴北疆。
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车队扬起的尘土,沈清辞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春寒料峭,但她的心却是滚烫的。
这只是开始。
她知道,随着这批药膳包抵达边关,她的名字将不再仅仅局限于宫廷,而是真正与家国边事联系在一起。
而就在车队离开的次日傍晚,一只通体漆黑、唯有脚环是暗金色的信鸽,悄然落在了药香阁后院的窗台上。脚环上绑着一个极细的竹管。
是萧执的信。
沈清辞解下竹管,抽出里面的薄笺,上面只有一行刚劲的小字:
“药膳北行,关山同月。京中水深,慎待‘故人’。安。”
关山同月他是在说,纵然相隔千里,他们此刻望着的是同一轮月亮吗?
沈清辞握紧纸笺,望向北方天际那轮初升的、清冷皎洁的明月。
而“慎待‘故人’”是指周尚食?还是其他潜藏在暗处、因她骤然升迁和涉足军务而更加嫉恨的敌人?
她将纸笺就着烛火点燃,看它化为灰烬。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多少“故人”的明枪暗箭,她都已不再畏惧。
尚食女官沈清辞的路,这才刚刚开始。
而风云,已然再聚。
---
【本章完】
【下章预告】:北疆药膳包效果显着,沈清辞声名鹊起,却引来朝中守旧文臣“女子干政”的攻讦。后宫亦生波澜,皇后以“协理六宫”之名,欲插手尚食局人事。与此同时,关外战报飞至,鞑靼大军压境,朔风关告急!萧执请旨出征,临行前夜,他与沈清辞终于在宫中“偶遇”第一百零七章《月下盟约,征鼓声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