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路在脚下延伸,每一步都踩碎一片星光。
萧瑟踉跄地走着,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掌心那道规则之嘴已经闭合,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灰线。胸口那颗用破碎金丹重组的“归墟之眼”也在缓缓闭合,每闭合一分,他的气息就虚弱一分。
这条路比他想的更长。
也更诡异。
两旁的星辰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流动,像河里的倒影被水流拉扯成扭曲的光带。有些星辰在倒流——从路的尽头流向他来的方向;有些星辰在分裂——一颗星炸开成七八颗小星,每颗小星又炸开,像无限重复的镜中镜像。
这里的时空是彻底混乱的。
萧瑟甚至看见,前方百丈处有一块区域,那里的星辰碎片正在拼凑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刚成型,就突然倒着走回十丈前,然后散开成碎片,再重新拼凑……无限循环这一段十丈的路程。
那是某个闯入者被困在了时空循环里。
死不了,也出不去,永远重复着踏入陷阱到死亡前的那十丈路。
“不要看那些。”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温柔、疲惫、但熟悉到让萧瑟心脏骤停的声音。
他猛地转头。
右手边,三丈外,一颗特别明亮的星辰突然炸开,星屑飞舞中,一个身影缓缓凝聚。
是个女子。
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裙,长发披散,面容苍白憔悴,但眉眼间那股温婉坚毅,和萧瑟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完美重合。
星璃。
他的母亲。
“娘……”萧瑟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别说话。”星璃的身影是半透明的,像一道被星光照亮的幻影。她飘到萧瑟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但手指穿了过去——她碰不到他,他们处在不同的时空相位里。
“你现在很虚弱。”星璃看着萧瑟胸口那道正在闭合的灰色眼缝,眼神里闪过痛楚,“你把金丹碎了,改造成归墟之眼的子体……这样你才能走进这里,但代价是,你的道基已经濒临崩溃。”
“我知道。”萧瑟轻声说,“但这是最快的办法。”
他抬头看着母亲透明的脸:“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等了三百年。”星璃微笑,笑容里有种解脱的意味,“归墟之眼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我在外面只跳进来一瞬,但在这里,我已经等了你三百年——用最后一点生命本源维持这道意识投影,就为了今天能见你一面,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真相。”星璃看向星路尽头,那里有一片乳白色的光晕,“关于你父亲的真相,关于星墟殿覆灭的真相,关于……我为什么必须死的真相。”
萧瑟握紧拳头:“父亲?”
“不是大离王朝那个皇帝。”星璃摇头,“那只是个凡人,是我为了隐藏你身份选的幌子。你真正的父亲……是殿主从归墟之眼里带出来的东西。”
她抬手,周围的星辰碎片开始重组,拼凑出一幅画面——
星墟殿深处,密室中。
殿主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灰光。灰光里隐约能看见一个婴儿的轮廓,但那婴儿没有五官,身体表面流动着无数细密的规则纹路。
“那是‘归墟之种’。”星璃轻声说,“殿主在探索归墟之眼时找到的,不是生命,是归墟之眼的规则凝聚体。他想用这枚种子培育出一个能完全适应归墟环境、能在真实界废墟里生存的‘兵器’。”
“但他失败了。”萧瑟看着画面里那团灰光,“种子没有变成人。”
“对,它只是一团规则集合体,没有意识,没有灵魂。”星璃说,“所以殿主想了个疯狂的主意——他要把这枚种子植入一个活人体内,用活人的神魂温养它,等种子成熟,活人就会成为‘人形归墟’,能自由穿梭真实界和主世界,甚至能……吞噬天道。”
画面变化。
星璃出现在密室,那时她还年轻,脸上没有现在的疲惫。她跪在殿主面前,说了一句话:
“父亲,让我来吧。”
“你疯了?!”殿主怒吼,“这是送死!种子会慢慢吞噬你的神魂,你会变成没有意识的傀儡!”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年轻的星璃抬起头,眼神坚定,“星墟殿已经撑不住了,天道迟早会发现我们在研究对抗它的方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用我这条命,换一个破局的机会。”
殿主沉默了三天三夜。
最终,他同意了。
归墟之种被植入了星璃体内。
“那种子在我体内生长了七年。”星璃的幻影微微颤抖,像是在回忆某种极致的痛苦,“它每长大一点,我的记忆就会消失一部分,我的情感就会淡漠一分。到第六年时,我已经快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但就在第七年,种子即将完全成熟、要吞噬我最后一点意识时……”她顿了顿,看向萧瑟,“我怀孕了。”
萧瑟愣住了。
“归墟之种是纯粹规则,它排斥一切生命特征。”星璃继续说,“但我怀孕后,体内突然多了一股‘生命本源’——那是新生命自然产生的力量。这股力量干扰了种子的吞噬进程,让它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就是在那段停滞期,我清醒了过来。”
“我意识到,我肚子里的孩子,不仅继承了星墟血脉,还因为在我体内孕育,被动吸收了归墟之种的规则特性。他天生就拥有饕餮体质,能吞噬一切;他天生就能适应归墟环境;他甚至……可能保留归墟之种那种‘改写规则’的能力。”
“所以我没有告诉父亲。”星璃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偷走了第八星钥印记,叛逃了。因为我知道,如果父亲发现这个孩子,他一定会按原计划执行——把孩子培养成兵器,去完成那场几乎必死的弑天之战。”
“我想让你活着。”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在凡间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萧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为什么后来……你又跳进了归墟之眼?”
“因为天道发现了你。”星璃苦笑,“你三岁那年,在冷宫里无意间吞噬了一缕龙气,激活了饕餮体质。那一瞬间的规则波动,被天道捕捉到了。”
“我只好用自己作为诱饵。”
“我用最后的力量,在归墟之眼里留下了这道意识投影,然后主动暴露位置,让天道以为‘携带归墟之种的叛徒’躲进了这里。它派出了大量力量追捕我,暂时忽略了你那边微弱的波动。”
“所以这三百年来,天道一直在归墟之眼里搜寻我。”她看向星路两旁那些扭曲的时空陷阱,“那些陷阱,那些被困在循环里的闯入者,都是它派来的追兵。我用归墟之眼里的混乱时空和他们周旋,争取时间……等你来。”
萧瑟看着母亲透明的身影,喉咙发紧。
三百年。
独自一人,在时空混乱的归墟之眼里,躲避天道的追捕,只为等他。
“现在我来了。”他说,“接下来怎么做?”
星璃指向星路尽头那片乳白色光晕:“那里是我用生命本源强行稳定住的一小片‘真实界碎片’。碎片中心,放着弑道之种——那是殿主当年从真实界废墟里带出来的最后遗产,能让你在体内种出完全独立于天道体系的第二道基。”
“但拿到种子后,你需要做一个选择。”
她转身,正视着萧瑟:
“第一,吞下种子,就地闭关。用真实界碎片的时间流速差异,在这里修炼三百年,等完全炼化种子、重塑道基后,再出去挑战天道。这样胜率最高,但代价是……外面世界三百年,不知道会被天道祸害成什么样子。”
“第二,现在就出去。带着未炼化的种子,一边对抗天道,一边慢慢炼化。这样能最快阻止天道继续吞噬世界,但代价是……你会始终处于虚弱状态,每一步都走在生死边缘。”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那些黑色纹路正在消退,因为归墟之眼的规则在压制它们。胸口那道灰色眼缝已经完全闭合,只留下一道竖着的疤痕。
他的状态确实很差。
金丹破碎,道基濒临崩溃,左臂重伤,寿元所剩无几。如果现在出去,随便一个金丹修士都能杀了他。
但他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冷宫里那个瘦弱的男孩,在寒冬里靠吞噬老鼠维持生命。
想起封尘剑骨自爆时那句“无悔”。
想起禹长老用最后的力量为他挡住天道锁链。
想起渊祖被囚禁三千年后只想求一个解脱。
也想起……凌玄子残魂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别让我失望。”
“我选第二条路。”萧瑟抬起头,眼神清明,“等我三百年,外面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变成渊祖那样的囚徒,不知道会有多少封尘那样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天道这台破机器,多运行一天,就多一天的人间惨剧。”
“我等不起。”
星璃看着他,许久,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泪光的笑:
“你果然……是我儿子。”
她转身,飘向星路尽头:
“跟我来。拿到种子后,我会用最后的力量送你出去——归墟之眼有个后门,能直接把你送到一个天道监控最薄弱的地方。”
“什么地方?”
星璃回头,说了一个让萧瑟愣住的地名:
“你出生的地方。”
“大离王朝,冷宫。”
萧瑟跟着母亲走向那片乳白色光晕。
越靠近,周围的时空就越稳定。扭曲的星辰恢复了正常轨道,循环的陷阱逐渐消散,连空气都开始有了真实的质感。
光晕中央,悬浮着一颗种子。
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流动着七彩的光泽,每道光都是一条完整的法则纹路。它没有实体,像一团凝固的光,静静地漂浮在那里,散发着诱人又危险的气息。
这就是弑道之种。
能种出第二道基,能让他彻底跳出天道体系的东西。
萧瑟伸手去拿。
指尖即将触碰种子的瞬间——
整个真实界碎片突然剧烈震动!
星璃脸色大变:“不好!天道察觉到了种子的波动!它在强行撕裂归墟之眼的空间壁垒!”
话音未落。
头顶的星空,裂开了一道黑色的口子。
口子边缘,无数条锁链像触手般伸了进来,锁链尽头,一个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碎片:
【找到你了,叛徒。】
【还有……种子。】
萧瑟抬头,看着那道裂缝。
看着裂缝深处,那只缓缓睁开的、由亿万条枷锁编织成的巨眼。
天道,亲自来了。
(第12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