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在丹田里炸开的瞬间,萧瑟觉得自己被从内到外拆解了。
不是比喻——他能清晰“看见”自己身体内部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崩解、重组。那颗指甲盖大小的种子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丹田那片虚无中荡开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原本被天道枷锁污染的经脉开始燃烧,烧掉旧的结构,长出新的、泛着七彩光泽的管道。
剧痛像潮水,一波接一波。
第一波是灼烧感。从丹田开始,沿着奇经八脉蔓延,每一条经脉都像被灌进了熔化的铁水。萧瑟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破旧的床单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第二波是撕裂感。新长出的七彩经脉和原本的肉体组织产生排异反应,像是两套不同的系统在争夺同一片领土。肌肉纤维被强行扯断再连接,骨骼表面爬满细密的裂痕又愈合,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蠕动、爆开、再重生。
第三波……是空虚感。
萧瑟突然发现,自己感受不到“灵气”了。
不是周围没有灵气——冷宫虽然荒废,但毕竟是皇城,地底还是有微弱的龙脉残余。而是他的身体,被那颗种子彻底改造后,失去了“吸收灵气”的功能。就像一台原本用汽油的发动机,被强行改装成了用电的,现在油箱还在,但加汽油已经没用了。
他需要新的“燃料”。
弑道之种给他的新道基,需要的不是灵气,是……规则。
准确说,是“未被天道污染的原始法则”。
而这种东西,只有在真实界废墟、归墟之眼、或者某些被天道遗漏的“盲区”里才存在。
“真是……会挑时候。”萧瑟苦笑,嘴角溢出血沫。
现在他体内有两套系统:一套是破碎的旧道基残骸,还残留着天道枷锁的污染;一套是新生的种子道基,纯粹但饥饿,急需养分。两套系统在他体内冲突、拉扯,像两个饿疯了的野兽在争夺最后一块肉。
而那块肉,是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萧瑟能感觉到,自己的寿元正在被快速抽取。头发从发根开始脱落,皮肤失去弹性,连眼睛都变得浑浊。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时辰,他就会油尽灯枯,变成一具枯骨。
必须找到规则碎片。
马上。
他挣扎着下床,左腿刚落地就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砖石上,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右眼。但他没停,用右臂撑着身体,一点一点爬向门口。
门口地上,刚才宫女打翻的食盘还在。
稀粥已经渗进砖缝,馒头滚到墙角,咸菜撒了一地。萧瑟爬到墙角,抓起那个已经冷硬的馒头,塞进嘴里,用尽全力咀嚼、吞咽。不是为了味道,是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他的身体需要能量来维持最基本的生理机能,否则等不到找到规则碎片,就会先饿死。
馒头像砂石一样刮过喉咙。
但他吞下去了。
然后抓起第二块。
吃到第三口时,冷宫外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脚步整齐、沉重,带着铁甲摩擦的金属声——是禁军。至少二十人,正在快速包围这间偏殿。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是太监,“奉陛下口谕,冷宫乃禁地,擅闯者死!现在出来,还能留个全尸!”
萧瑟没理他。
他继续吃馒头,同时用还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掏出那枚沙核信物。信物表面的暗红色光芒比刚才亮了一些,像在呼吸,一明一暗。
沙妖族在感应他的位置。
但距离太远,他们赶过来至少需要一天。
来不及。
禁军已经到门口了。
“撞门!”太监下令。
轰!
厚重的木门被撞得剧烈摇晃,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门是三年前新换的,还算结实,但禁军用的破门槌是专门对付宫门的,撑不了几下。
萧瑟加快吞咽速度。
同时闭上眼,将全部神识沉入体内,尝试沟通那颗种子。
种子在丹田中央悬浮着,表面的七彩光泽已经暗淡了许多——它也在消耗自身储备来维持改造过程。萧瑟的神识触碰到种子时,种子微微一颤,传递过来一段模糊的信息:
【附近……有规则碎片……】
【东南方向……三百丈……地下……】
三百丈,东南方向。
萧瑟在脑子里快速定位——那是皇陵的方向。准确说,是皇陵地下,他三年前吞噬龙气、觉醒饕餮体质的地方。
那里有龙脉残余,而龙脉是大地法则的凝聚体,属于“未被天道完全污染的原始法则”。
“得去那里……”他喃喃道。
轰!
门被撞开了。
木屑飞溅中,六个全副武装的禁军冲了进来,长刀出鞘,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阴冷,手里捏着一块探查用的玉牌。
玉牌正对着萧瑟,发出刺眼的红光。
“好强的能量反应……”太监眯起眼,“你不是凡人。说,你是谁派来的?潜入冷宫想干什么?”
萧瑟慢慢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和馒头渣,平静地说:
“我说了,我是六皇子萧瑟。”
“不信的话,去问三年前安排我住在这里的人。”
太监愣住了。
他确实知道三年前冷宫里住过一位皇子,但那位皇子据说是病死的,尸体都埋进皇陵了。可眼前这个白发苍苍、浑身是伤的老人,说话的语气、眼神里的那股冷意,又确实不像假的。
但玉牌的反应不会错。
这人身上有强烈的、不属于凡间的能量波动,而且那波动正在快速增强——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拿下。”太监后退一步,冷声道,“不管你是谁,先抓起来审问。”
四个禁军上前,两人持刀戒备,两人伸手去抓萧瑟的肩膀。
手即将触碰到萧瑟的瞬间——
萧瑟睁开了眼。
不是普通的睁开,是左眼突然变成了灰色——那种在归墟之眼里、胸口那颗“眼缝”的灰色。灰光从瞳孔中溢出,像雾气般弥漫开来。
四个禁军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不是被定身,是被“修改”了认知。
在他们的感知里,眼前这个老人突然消失了。不是隐身,是从“存在”的概念上被暂时删除了。他们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因为大脑告诉他们“那里什么都没有”。
“妖、妖术?!”太监脸色大变,手里的玉牌炸开,化作一道红光射向萧瑟。
红光在距离萧瑟三尺处,被一层突然浮现的灰色光膜挡住。光膜表面荡漾开涟漪,像石子投入水面,然后红光……被吸收了。
被萧瑟左眼吸收的。
准确说,是被左眼里那颗刚刚萌芽的“种子道基”吸收的。
红光本质是一道探查法术,里面蕴含着施术者的灵力结构和规则编码。种子道基像饿疯了的野兽,一口吞下这道红光,然后开始疯狂解析、拆解、重组,最后转化成一点微弱的、七彩的养分。
萧瑟左眼的灰色褪去,恢复了正常。
但他感觉到,种子道基的饥饿感,缓解了那么一丝丝。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不是非要原始法则……只要是‘规则结构’,你都能吃……”
禁军们从认知干扰中恢复过来,但看向萧瑟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恐惧。刚才那一瞬间的“目标丢失”,对他们这些凡人武者来说,已经超出了理解范围。
太监脸色铁青,从怀里掏出一枚金色的令牌:
“启动护宫大阵!快!”
令牌亮起,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在冷宫上空炸开,化作一个半透明的金色光罩,将整个偏殿笼罩。这是大离皇城用来应对修仙者入侵的防御阵法,虽然简陋,但足以困住筑基期以下的修士。
萧瑟抬头看了看光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
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打破这个阵法了。
但种子道基还在疯狂抽取他的生命力,时间不多了。
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在这里等死,等沙妖族赶到——但沙妖族能不能打破皇城大阵都是问题。
要么……
他看向东南方向。
三百丈,皇陵地下。
那里有龙脉残余,有能喂饱种子道基的规则碎片。
但要过去,得先解决眼前这些人,打破这个阵法,然后在生命力耗尽前冲到皇陵。
成功率……不到一成。
萧瑟深吸一口气,用右臂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白发在阵法产生的气流中飘散,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看向那个太监,又看向周围那些紧张握刀的禁军,缓缓开口: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现在让开,我不杀你们。”
太监冷笑:“狂妄!你以为——”
话没说完。
萧瑟左眼再次变成灰色。
但这次,灰光没有弥漫,而是凝聚成一线,像针一样刺向太监的眉心。
太监想躲,但身体跟不上思维——那灰光太快了,快过了凡人武者的反应极限。他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灰线在眼前放大,然后……
噗嗤。
灰线刺入眉心,从后脑穿出。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
但太监的眼神瞬间空洞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金色令牌“当啷”掉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的皮囊,软软倒下。
禁军们愣住了。
他们没看见攻击,只看见太监突然死了。
“妖、妖怪啊!”不知谁喊了一声,十几个禁军转身就跑,连刀都扔了。
萧瑟没追。
他弯腰捡起那块金色令牌,用最后一点力气捏碎。令牌破碎的瞬间,上方的金色光罩闪烁了几下,然后消散。
阵法破了。
但他也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左眼的灰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七彩色——种子道基在刚才那一击中消耗过大,开始反噬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眼正在失去视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规则感知”。
他能“看见”空气中流动的法则线条了。
虽然很模糊,但确实能看见了。
“还有……两百七十丈……”
萧瑟咬牙站起来,拖着几乎废掉的左腿,一步一步走向东南方向。
身后,倒地的太监尸体旁,那块碎裂的令牌残片突然亮起微弱的金光。
金光在空中凝聚成一行小字,只有萧瑟能看见:
【天道已感应到种子波动】
【第一波天劫正在凝聚】
【预计抵达时间:半刻钟】
萧瑟脚步一顿,抬头看向天空。
刚才还晴朗的皇城上空,此刻正有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云层中,隐约可见金色的雷光在闪烁。
不是普通的雷。
是“天劫之雷”。
天道发现他了。
“半刻钟……”萧瑟喃喃道,然后加快了脚步。
“那就看谁更快了。”
皇陵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
像是沉睡的巨兽,正在被唤醒。
(第12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