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的拳头撞上天劫雷霆时，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能清晰看见每一丝金色电光在皮肤表面炸开的轨迹——先是炽白的光斑，然后是碳化的黑点，接着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理。痛感延迟了半拍才传来，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从指骨一路捅到肩胛，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
但他右臂没有退。
因为掌心里那块龙脉逆鳞突然苏醒了。
温润的触感在千分之一息内变得滚烫，鳞片内部沉睡三百年的地脉法则如决堤洪水般冲进他的经脉。那不是温和的疗愈，是粗暴的覆盖——龙脉之力像熔化的黄金，强行灌入每一根碎裂的骨骼、每一条焦黑的肌肉，将它们从“凡胎”重铸为“龙裔”。
萧瑟的右臂在这一刻失去了人的形态。
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龙鳞，指骨拉长、变形，指尖生出锋利的爪尖。整条手臂膨胀了一圈，肌肉线条下涌动着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流，像一条沉睡的幼龙在他体内苏醒。
而这龙臂，一拳砸散了天劫雷霆。
不是击溃，是“中和”。龙脉逆鳞调动了皇陵地下三百年来积蓄的全部地脉之力，以最纯粹的“大地守护”法则，对冲了天劫中“净化万物”的毁灭意志。金色雷光在龙臂前炸开成亿万光屑，像撞上礁石的海浪，无奈地四散飞溅。
第一重天劫，破了。
萧瑟单膝跪地，右臂的金色正在快速消退。龙鳞隐入皮肤，爪尖缩回，手臂恢复人形。但剧痛没有消失——强行龙化的代价是，右臂现在像被无数根针同时穿刺，每一次脉搏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更糟的是，掌心的逆鳞已经暗淡无光。刚才那一击消耗了它九成积蓄，现在只剩一点微弱的温热，像风中残烛。
而头顶，第二重天劫正在云层中孕育。
萧瑟抬头，透过溶洞顶部的窟窿，能看见云层已经从暗金色转向深紫色——那是天劫正在叠加“因果锁定”规则。第二击将无法躲避，无法格挡，它会直接出现在他体内，从最根本的“存在”层面进行抹除。
时间不多了。
他踉跄着冲向刚才发现的隐藏通道，右腿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冲进通道的瞬间，反手一挥，龙臂残余的力量震塌了入口的岩壁，碎石将通道暂时封死。
但这只能拖延几息。
萧瑟沿着狭窄的通道向下狂奔，每一步都在潮湿的岩壁上留下血脚印。左眼的规则视野中，这条通道的岩壁表面流动着微弱的星墟符文——是星无痕当年布下的隔绝阵法，暂时屏蔽了天劫的锁定。
但他能感觉到，阵法的能量正在快速流逝。
通道尽头，石室出现在眼前。
当萧瑟看见石室中央悬浮的那团七彩光球时，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不是什么法宝或传承。
那是……一颗“心脏”。
规则意义上的心脏。
光球表面每时每刻都有亿万条法则线条在生灭、重组、循环，形成一个完美自洽的微型宇宙。它跳动的方式不是物理收缩，是规则的“呼吸”——每一次律动，都牵引着整个石室的空间结构跟着微微震颤。
而在光球内部最深处，萧瑟的左眼捕捉到一点异常。
那是一个“断点”。
像一段完美代码里被人为插入的bug，或者更准确说——后门。
只要有人吸收这团光球来结丹，那个后门就会悄然植入道基深处。从此，修炼者的每一次突破、每一次感悟、甚至每一次呼吸，都会被后门的掌控者同步感知、记录，甚至操控。
“星无痕……”萧瑟盯着光球，声音冰冷，“你果然和你曾孙一样，都在下棋。”
三百年前的星墟殿主，在笔记里把自己包装成悲壮的真相探索者，但实际上，他留下这团光球的目的和殿主如出一辙——制造一件受控的兵器。
区别只在于，殿主选择了明牌改造，而星无痕选择了暗中植入。
通道上方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
第二重天劫劈下来了。即使隔着数十丈厚的岩层和隔绝阵法，萧瑟依然能感觉到那股毁灭性的波动——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颤，岩壁裂缝如蛛网蔓延，碎石如雨落下。
最多还有十息，这里就会塌方。
而天劫的第三重，会在塌方的同时降临。
没有时间犹豫了。
萧瑟盘膝坐下，不是面向那团光球，而是背对它。他闭上眼，将全部神识沉入丹田。
七彩种子正在渴望养分，三根主根在经脉中焦躁地扭动。但它渴望的不是那团光球——萧瑟刻意切断了种子对外界的感知，不让它“看见”那近在咫尺的大餐。
他在逼它做另一种选择。
既然没有现成的规则碎片，那就……自己制造。
萧瑟的意念集中在左臂。那条刚刚新生、泛着七彩光泽的手臂内部，此刻正储存着从巨龙体内剥离的黑色晶体——高度浓缩的天道枷锁污染。
危险，但蕴含海量的原始规则数据。
“你不是想吃吗？”他在识海中对着种子道基低语，“那就吃这个。”
种子道基剧烈震颤，传递出本能的抗拒。它虽然渴望成长，但对这种明显带有“敌意”的污染源，有着天然的警惕。
“要么吃这个，要么我们一起死。”萧瑟的声音冷酷得像在审判，“外面天劫还有两击，我没有第二条路了。”
种子道基沉默了。
三息后，它传递出一股狠戾的决绝——像饿极的野兽终于抛弃了对毒饵的恐惧。
萧瑟点头，右手指尖在左臂上划开一道口子。七彩血液涌出，但没有滴落，而是包裹住了那枚黑色晶体，将它从伤口中缓缓逼出。
晶体悬浮在掌心上方，表面的枷锁纹路如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抹除”意志。
就在萧瑟准备吞下晶体的瞬间——
“等等。”
一个苍老、疲惫、但异常清晰的声音，突然在石室中响起。
不是从耳朵传入，是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开。
萧瑟猛地睁眼，左眼七彩光芒暴涨，规则视野扫视整个石室。没有人，没有残魂，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谁？”
“看你背后。”那个声音说。
萧瑟缓缓转头。
石室中央那团七彩光球，此刻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人脸的五官很淡，像水中的倒影，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得像星空、疲惫得像背负了整个世界的眼睛——让萧瑟瞬间认出了身份。
星无痕。
或者说，是星无痕留在光球中的最后一道意识投影。
“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星无痕的“脸”随着光球的律动微微扭曲，“也是第一个……拒绝吸收‘道基模板’的人。”
“因为里面有后门。”萧瑟平静地说，右手依然握着那枚黑色晶体，“你想控制后来者，把他们变成对抗天道的傀儡兵器。”
光球沉默了。
良久，星无痕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深深的疲惫：
“你错了。”
“那不是后门，是……保险。”
萧瑟皱眉：“什么意思？”
“三百年前，我在归墟之眼深处，看见了‘那个东西’。”星无痕的声音开始波动，像信号不稳定的通讯，“它寄生在天道上，像癌细胞一样吞噬整个世界。我想杀死它，但我做不到——因为我自己，也已经被污染了。”
光球表面，浮现出一幅画面：
年轻的星无痕站在归墟之眼深处，双手捧着一团不断变幻的灰光。灰光中隐约能看见一个婴儿的轮廓，但下一秒，灰光突然反向侵入他的手臂，沿着经脉直冲丹田。
“我沾染了‘噬道者’的污染。”星无痕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虽然我用毕生修为压制住了它，但我知道，我迟早会被它彻底侵蚀，变成它的傀儡。”
“所以我在陨落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写下《天道病理解析》，把真相藏在各地。”
“第二，留下这团‘道基模板’，为后来者提供快速成长的捷径。”
“第三……”他顿了顿，“在模板里植入了一段‘自毁程序’。”
萧瑟瞳孔一缩：“自毁？”
“对。”星无痕的脸在光球中苦笑，“如果吸收模板的人最终被天道污染、被噬道者控制，那么当他突破到化神期时，模板深处的自毁程序就会启动——连同他的道基、他的修为、他的一切，一起毁灭。”
“这不能阻止噬道者，但至少……能毁掉它的一件兵器。”
石室陷入死寂。
只有岩壁裂缝扩大的咔咔声，和头顶越来越近的天劫雷鸣。
萧瑟盯着光球，大脑飞速运转。
星无痕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这位三百年前的殿主，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后的反抗——用生命设下一个陷阱，等待后来者上钩。
如果是假的……
“我凭什么信你？”萧瑟问。
“你不用信我。”星无痕的脸开始消散，“你只需要知道——那团模板里的‘后门’，连接的不是我，是‘噬道者’。”
“什么？”
“噬道者当年污染我时，在我体内留下了一缕监控意念。”星无痕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剥离了那缕意念，把它封印在了模板深处。任何人吸收模板，那缕意念就会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他体内……从此，他修炼的每一步，都会被噬道者看在眼里。”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而我植入的自毁程序，目标不是后来者……是那缕意念。当意念随着修为成长到足够强大时，自毁程序会引爆它，对噬道者造成一次……神魂层面的反噬。”
光球的光芒开始暗淡。
星无痕的脸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后来者……你的选择是什么？”
“是冒着被监控的风险吸收模板，快速成长，然后赌我的自毁程序能生效？”
“还是……走你自己的路？”
声音彻底消散。
光球恢复了平静的律动，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萧瑟站在原地，右手的黑色晶体在微微发烫。
头顶，岩层崩裂的巨响已经近在咫尺。第三重天劫的威压，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正缓缓压下来。
他没有时间了。
要么吞下黑色晶体，用枷锁污染作为养分，走一条无人走过的险路。
要么吸收那团光球，获得完整的道基模板，快速结丹——但从此活在噬道者的监控下，并把自己的性命，赌在星无痕三百年前布下的自毁程序上。
萧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如古井。
他抬起右手，将那枚黑色晶体缓缓送到嘴边。
然后对着正在消散的光球，轻声说：
“我选第三条路。”
“我自己的路。”
晶体入口的瞬间，整个石室被漆黑的污染狂潮吞没。
而在那狂潮深处，一点七彩的光芒，正倔强地亮起。
像深夜里，第一颗刺破黑暗的星。
（第12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