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核信物落地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
但萧瑟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某种东西永远断裂的声音。就像三年前在冷宫，他听见自己肋骨被太监踢断时的脆响；就像一年前在秘境，封尘剑骨自爆时那声最后的“无悔”；就像刚才在法则海洋，母亲残魂消散前那个无声的“跑”。
现在，轮到沙星了。
萧瑟站在原地，没回头。左眼还在渗血，七彩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尘土中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斑点。右眼的视野里，沙星那张青灰色的脸映得很清晰——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里面倒映着黄昏最后一点天光，还有萧瑟自己的倒影。
那孩子最后想说什么？
别管我？快跑？
萧瑟不知道。他只知道，沙星死了。死在离他不到三丈的地方，死在他刚刚战斗过的战场上，死在他没来得及救的时刻。
上方，那个元婴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束手就擒，可免搜魂之苦。”
十几个供奉修士的包围圈在缓慢收紧。他们脚下踩着各种飞行法器，手中法诀引而不发，灵力的波动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这是专门用来围捕高阶修士的“天罗阵”，一旦成型，就连元婴中期都难以逃脱。
萧瑟缓缓转过身。
他先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枚已经暗淡的沙核信物。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死人的骨头。他用袖子擦了擦信物表面的血迹和尘土，然后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那里还残留着母亲生命本源的一丝暖意。
然后他才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元婴老者。
“你们刚才一直在看？”萧瑟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地脉异动开始。”老者坦然承认，“本座乃大离护国供奉，首座长老，道号玄圭。职责所在，监控皇城一切异常。”
“所以你们看着蚀渊的人潜入、看着他们追杀一个重伤的孩子、看着皇陵被毁、百姓死伤。”萧瑟顿了顿，“然后现在才出来，说要抓我？”
玄圭长老脸色不变：“蚀渊之事，我朝自有处置之法。身份不明，修为诡异，在皇城核心区域引发大规模破坏，按律当诛。”
“好一个按律当诛。”萧瑟笑了，笑得左眼的血涌得更快，“那如果我告诉你们，蚀渊背后是天道，天道在吞噬所有修士，你们信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十几个供奉修士中，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嗤笑声。
“荒谬。”玄圭长老摇头，“年轻人，你走火入魔了。放弃抵抗，随我回供奉堂接受调查，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萧瑟没再解释。
他知道解释没用。这些供奉修士修炼了几百年，他们的道基、他们的境界、他们的一切都建立在现有的天道体系上。告诉他们“你们修的是毒，境界是陷阱”，等于否定他们一生的意义。
就像告诉一个程序员，他写了三十年代码的操作系统，其实是个病毒温床。
没人会信。
就算信了，也会选择不信——因为承认的代价太大了。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萧瑟活动了一下左臂。岩石铠甲已经完全褪去，但手臂表面新生的七彩皮肤下，规则纹路还在微微发光。
他现在的状态很差。
金丹之力消耗过半，左眼重伤影响规则视野，全身经脉因为强行引爆莲花数据而处在撕裂边缘。而对面的玄圭长老是元婴初期，还有十二个金丹期的供奉辅助。
硬拼，死路一条。
逃跑，天罗阵已经成型大半。
萧瑟的大脑在飞速计算。
左眼的规则视野虽然模糊，但还能勉强运转。他“看见”了天罗阵的结构——那是由十二个阵眼组成的复合阵法，每个阵眼对应一个供奉修士。阵法能量在空中交织成网，正在向中心收缩。
阵法的弱点在东北方向的第三个阵眼。
那里站着一个中年修士，气息是金丹中期，但他脚下的飞行法器有明显的灵力波动不稳——那是旧伤未愈的迹象。只要击破这个阵眼，天罗阵就会出现短暂缺口。
但玄圭长老就悬浮在正上方，一旦萧瑟动那个阵眼，长老会第一时间出手拦截。
需要诱饵。
或者声东击西。
萧瑟的目光扫过地面。
沙星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胸口那个被洞穿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边缘开始泛起诡异的黑色——那是蚀渊污染残留的痕迹。蚀渊修士的尸身，尤其是金丹期，死亡后会有短暂的“污染爆发”，就像毒蘑菇死后释放孢子。
而刚才被他杀死的三个蚀渊金丹，尸体就在不远处。
一个计划在萧瑟脑中成型。
疯狂，但有一线生机。
“我投降。”他突然说，双手举起，做出一副放弃抵抗的姿态。
玄圭长老眉头微皱。以刚才萧瑟展现出的战力，这么快投降显然不合理。但他还是挥手，示意天罗阵暂停收缩——活捉一个能引动地脉之力的金丹巅峰，价值远大于一具尸体。
两个供奉修士从阵型中飞出，手中拿着特制的禁灵锁链，缓缓降落到萧瑟面前。
就是现在。
萧瑟举起的双手突然向下一按。
不是攻击那两个供奉，是按向地面。
按向那三具蚀渊金丹的尸体。
“爆。”
他轻声说。
丹田里，七彩金丹剩余的力量被他全部抽出，化作三道细微但精准的规则冲击，打入三具尸体内部。
尸体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污染爆发”。
三具金丹期蚀渊修士的尸体，在同一时间释放出积蓄的全部墟烬污染。黑色的、粘稠的、带着疯狂低语的污染狂潮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方圆三十丈的区域。
“不好！”玄圭长老脸色大变，“是墟烬污染！所有人撑起灵力护盾！”
但已经晚了。
那两个离萧瑟最近的供奉修士首当其冲。他们本来以为萧瑟要攻击，灵力都集中在防御法术上，却没想到攻击来自脚下的尸体。黑色的污染狂潮将他们吞没，护体灵光在污染中滋滋作响，快速消融。
“啊——！”惨叫声响起。
而萧瑟，在引爆尸体的瞬间，已经动了。
他没有向上逃，而是向下——右脚踏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东北方向，那个有旧伤的供奉修士所在的阵眼。
左眼的规则视野锁定目标。
右手的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凝聚出一点极致的七彩光芒。那不是金丹之力，是种子道基刚刚从窃取数据中提炼出的“规则破点”——专门针对阵法结构的弱点进行精准爆破。
“破。”
指尖点在那供奉修士脚下的飞行法器上。
咔嚓。
法器表面出现一道裂痕。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般蔓延，整个法器瞬间崩解成碎片。那供奉修士惊呼一声，身形不稳，向下跌落。
而他负责的阵眼，因为灵力供应中断，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天罗阵的东北角，缺了一小块。
“拦住他！”玄圭长老怒吼，一掌拍下。
元婴期的灵力如泰山压顶，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灵力手掌，抓向萧瑟。手掌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出音爆，连那些飘散的墟烬污染都被强行推开。
萧瑟没躲。
因为他知道躲不开。
他做的，是迎着那只灵力手掌，抬起了左臂。
左臂上，那道已经闭合的灰色眼缝，突然重新裂开。
但不是为了攻击。
是为了传送。
刚才在引爆蚀渊尸体时，萧瑟做了一件事——他用最后一点金丹之力，在那片爆发的污染狂潮中，临时撕开了一道微小的空间裂缝。
裂缝连接的不是远方，是皇陵地下，星无痕密室所在的那个被隔绝的空间。
那是他现在唯一知道的、能暂时屏蔽元婴修士感知的地方。
“想逃？！”玄圭长老看出了他的意图，灵力手掌加速抓来。
但萧瑟的身体，已经开始虚化。
空间裂缝的吸力拉扯着他，左臂的灰色眼缝涌出大量灰光，包裹住全身。他的身影像水中倒影般开始扭曲、模糊。
灵力手掌抓到了。
但只抓到了一片虚影。
萧瑟的身体彻底消失在裂缝中，只在原地留下一句平静的话：
“告诉大离皇帝。”
“蚀渊的下一个目标，是皇族血脉。”
“让他们做好准备。”
裂缝闭合。
玄圭长老的灵力手掌抓了个空，狠狠拍在地面上，轰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
废墟上，只剩下三具正在释放污染的蚀渊尸体，两个被污染侵蚀、惨叫着打滚的供奉修士，还有沙星冰冷的尸体。
以及天空中，脸色铁青的元婴长老。
“找！”玄圭长老咬牙切齿，“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小子找出来！他一定还在皇城范围内！”
供奉修士们慌忙应命，四散搜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皇陵地下，星无痕的密室已经空无一人。
萧瑟确实传送到了这里，但他只停留了三息。
三息时间，他做了一件事：从怀里掏出那枚沙核信物，用左臂渗出的七彩血液，在信物表面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
那是沙海部落的古老秘法——“血魂追踪”。
以血为引，以魂为标，只要沙星还有一丝残魂未散，就能锁定他的死亡地点，并追踪凶手残留的气息。
符文完成的瞬间，信物亮起微弱的红光。
红光在空中凝聚成一道箭头，指向西北方向——那是沙海部落的方向。
但箭头上，还缠绕着几缕黑色的丝线。
那是凶手的残留气息。
萧瑟记住了那些气息的特征。
然后他收起信物，转身走向密室的另一面墙。
那里有一道暗门，是星无痕当年留下的紧急逃生通道，连接着一条地下暗河，暗河通往城外的护城河。
他要走了。
必须立刻赶往沙海。
但在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密室。
看了一眼石台上那本《天道病理解析》，看了一眼墙上那些已经开始暗淡的星墟符文。
还有地面上，自己刚才滴落的、七彩的鲜血。
“玄圭长老。”
萧瑟轻声说，像是在立誓，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等我从沙海回来”
“我们再好好算算。”
“今天这笔账。”
他踏入暗门，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而密室上方，供奉修士们的搜寻声，越来越近。
（第13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