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青影自然是令狐冲。
他于林间感知到那熟悉的辟邪剑谱气息与左冷禅狂暴的寒冰真气对撞。
心知不妙,立刻全力赶来,正赶上那千钧一发之际。
他顾不上与左冷禅纠缠,偷袭一招引开其注意力后,立刻救走重伤的曲非烟。
寻了一处更为隐蔽干燥的山洞,令狐冲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几乎冻僵的女孩放下。
此刻的曲非烟面色青紫,唇无血色,浑身冰冷,气息微弱。
左肩剑伤处的血液都已凝滞,可见寒毒侵体之深。
令狐冲眉头紧锁,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于她身后,双掌抵住其背心要穴。
下一刻,一股磅礴浩大、至阳至刚的内力,
如同初升的朝阳喷薄而出,温暖醇和却又蕴含着无穷生机的力量,
缓缓渡入曲非烟冰冷的经脉之中。
正是《九阳神功》!
此功乃天下至阳之气所聚,专克一切寒毒阴邪。
莫说是左冷禅这后世演化的寒冰真气,便是百年前玄冥二老那更为歹毒阴狠的玄冥神掌,亦能被其化解驱散。
至阳真气所过之处,曲非烟经脉中那些顽固盘踞、如同冰棱般的寒毒,如同春雪遇暖阳般迅速消融瓦解。
不过片刻,曲非烟苍白的脸上便恢复了几分红润,身体也不再冰冷颤抖。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背后传来的那股内力,温暖浩瀚,沛然莫御,
带着一种驱散一切阴霾的蓬勃朝气,让她如同浸泡在温煦的阳光之中,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
这种独特而强大的真气感觉她记得。
在活死人墓那寒冰床上修炼时,每当她耐不住寒气,令狐冲便会用这种真气助她抵御严寒。
是他来了。
曲非烟心中一安,不及多想,立刻收敛心神,默默运转自身内力,主动配合着那股浩荡的九阳真气,引导着它们游走全身经脉,加速驱散残余的寒毒,修复受损的经脉。
两人内力一阴一阳,一者引导一者驱动,竟出乎意料地融洽。
约莫一炷香后,曲非烟猛地呼出一口带着最后一丝寒气的浊气。
只觉周身暖洋洋的无比舒泰,内力运转圆融无碍,竟似比受伤前还要精力充沛几分。
令狐冲感受到她体内寒气尽去,内力已然畅通,便缓缓收回了手掌。
曲非烟一跃而起,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伤势已然痊愈,
连肩头的剑伤也因为九阳真气的滋养而收口结痂。
她猛地转过身,气嘟嘟地瞪着令狐冲,俏脸因为气愤和刚刚恢复的血色而显得红扑扑的:
“左冷禅那个老匹夫!竟然以多欺少,还用寒冰真气暗算我!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说罢,作势便要冲出山洞去找左冷禅算账。
令狐冲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无奈道:
“好啦好啦,是我的错,是我没帮你看好天机阁,才让你受了委屈。”
他语气放缓,安慰道:“不过你现在去找他,还不是时候。
他的寒冰真气修为深厚,嵩山派人多势众,你单枪匹马,难免吃亏。”
听到令狐冲提起天机阁,曲非烟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晶莹的泪珠在里面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她像是看到了自己心中那个美好蓝图破碎的样子,声音带着哽咽和巨大的困惑:
“为什么…令狐冲,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背叛我?背叛天机阁?”
“天机阁给了他们上乘的武学秘籍让他们修炼,
提供了庇护所让他们免受正邪两道的挤压…
我…我甚至没要求他们一定要做什么…”
“可他们为什么…为什么在神教和天机阁之间,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投靠神教?
神教能给他们什么?更高的地位?更多的利益?
他们在神教眼里,根本就算不上核心,只能是最外围随时可以牺牲的炮灰啊!”
令狐冲看着她这副委屈又迷茫的模样,心中微软,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曲非烟挣扎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挣脱,将脸埋在他胸前,无声地抽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令狐冲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
“非非,人性这种东西,很多时候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们选择的,往往是当下他们认为对自己更有利的,或者…是他们更害怕的。”
“你和圣姑之间,他们有的选吗?圣姑积威已久,手段莫测。
更何况…据我所知,他们中很多人,恐怕早就被魔教用‘三尸脑神丹’控制住了。
背叛魔教,下场比背叛天机阁要可怕千百倍。”
“三尸脑神丹”曲非烟自然知道这东西的可怕之处,那简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每年发作时的痛苦足以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是…可是总有比害怕三尸脑神丹更值得珍视的东西吧?
比如信义?比如骨气?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一点硬骨头都没有?”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不服气地反驳,但语气已然弱了不少。
令狐冲苦笑了一下,伸手擦去她脸颊的泪痕:
“你说得对。但世上能为了信义和骨气而不惧生死的人,终究是少数。
大多数人,只是随波逐流的普通人罢了。”
曲非烟逐渐平复了心情,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又被令狐冲这个“登徒子”抱在怀里了!
她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急忙一把推开他,后退两步,为了掩饰尴尬,故意板起脸,语气硬邦邦地问道:
“你…你不是应该在华山上,守着你那位宝贝小师妹和师娘吗?怎么突然跑到这嵩山脚下来了?”
令狐冲看着她故作凶狠却难掩羞窘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坦然道:
“我听到天机阁出事,又听闻有个‘一剪梅’在嵩山一带行侠仗义招惹了左冷禅,担心是你,就立刻下山来了。”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语气充满了自信:
“你放心,非非。只要有我在,我们当初一起创办的天机阁就绝不会垮!
我们坐拥那么多绝世武功秘籍,只要方法得当,培养起属于自己的忠诚力量,天机阁重新壮大,不过是时间问题!”
曲非烟听了,心中虽有一丝暖意,但更多的还是对现实的无奈和焦灼:
“可那要等多久啊我去见了仪琳姐姐,她跟我说了嵩山派如何围攻恒山,欲行不轨…
连正道大派内部都已是如此污浊不堪,互相倾轧…这个江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令狐冲望向洞外晦暗的天空,目光深邃,仿佛看透了世情百态,缓缓道:
“非非,这世间之事,很多时候便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更何况,人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
拥有了权力,便渴望更多的权力;
拥有了力量,便想攫取更多…
正也好,邪也罢,无非都是为了‘名利’二字罢了。”
他的话音落下,山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洞外,嵩山派的搜山之声似乎还未远去。
洞内,两个因理想受挫而暂时相聚的年轻人,各怀心事,思考着前路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