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山一役,虽险之又险地保住了基业,却难言胜利。
正道武林头顶的阴云非但未散,反而因冲虚道长的陨落,变得愈加沉重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武当掌门身死,这是数十年来正教未曾有过的巨大损失,足以震动整个江湖格局。
悬空寺前,山风呜咽,似在为逝者哀鸣。
在定闲、定逸师太率领恒山弟子低沉而悲怆的诵经声中,各派人士面色凝重,陆续告辞下山。
他们没有回各自门派,而是不约而同地调转方向,直奔武当山。
他们需要去凭吊,更需要去商议,商议一个没有冲虚道长、且直面任我行恐怖压力的未来。
恒山派亦派出定逸师太携仪琳等数名弟子前往。
既是吊唁,亦是表明五岳派与武当同气连枝的态度。
下山路上,气氛压抑。
方证大师、岳不群、宁中则等人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处。
“阿弥陀佛。”
方证大师长眉低垂,声音带着深切的悲悯与忧虑。
“冲虚道兄不幸罹难,魔焰如此嚣张,实乃江湖大劫。
眼下看来,能正面抗衡任教主吸星大法的,或许只有那位神秘的‘周伯通’施主了。”
岳不群闻言,眉头微锁,沉吟道:“大师所言极是。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行事亦正亦邪,好在此番是站在我正教一边。
只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何寻得?又如何能确保他次次都会出手?”
宁中则想起桥上那熟悉的眼神和那句“师娘小心”,心中暖流与疑虑交织,但她不便多言,只是道:
“无论如何,此人对我正教有恩。当务之急,除了寻访高人,更需整顿内部,若再如今日这般临阵推诿、各怀私心,只怕未等魔教攻来,我等已自毁长城。”
她话语平静,却字字千钧,令岳不群目光微闪,方证大师则颔首称善。
众人心事重重地议论着,队伍却也在沉默中前行。
华山派的弟子们跟在掌门夫妇身后。陆大有和岳灵珊渐渐落在了队伍最后。
岳灵珊挨近陆大有,几乎用气声问道:“六猴儿,你老实说,是不是早就认出……他了?”
陆大有缩了缩脖子,瞥了一眼前方师父师娘的背影,压低声音:“也……没有多早吧。”
“没有多早是什么时候?”岳灵珊不依不饶。
“就……嵩山比武夺帅那会儿。”陆大有挠了挠头。
“你!”岳灵珊气急,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眼圈却有些红了。
“你干嘛不早告诉我!我就说怎么那么熟悉……
我想起来了,当时跟在他身边那个女的,就是天机阁的曲非烟!
哼,他下山,原来是为了她!我……我再也不理他了!”
说罢,她眼圈更红,一跺脚,气呼呼地加快脚步冲到前面去了,留下陆大有苦着脸揉胳膊,嘴里嘟囔:“小师妹,这……这我哪敢说啊……”
另一边,恒山派的队伍里,气氛也有些微妙。
不戒和尚摸着光头,凑到闷闷不乐的仪琳身边,粗声粗气道:
“乖女儿,恒山保住了,师太们也救回来了,你怎么还垮着一张脸?谁欺负你了,爹去揍他!”
仪琳轻轻摇头,低声道:“爹,我没事。”
旁边的“哑婆婆”瞥了女儿一眼,冷哼道:
“你这臭和尚懂什么?女儿家的心事,你这负心薄幸的粗胚能看出来?女儿这分明是在想那个姓令狐的小子!”
“娘!”
仪琳大急,白皙的脸颊瞬间涨红,“你胡说什么!我……我是出家人!怎可想……想这些!”
话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出家人怎么了?”哑婆婆不以为然,“老娘当年不也是出家人?不也和你这糊涂爹有了你?”
“娘!你再胡言乱语,亵渎菩萨,我……我就真的不理你了!”仪琳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行行行,不说不说。”哑婆婆见女儿真急了,只好摆手,却把矛头转向不戒和尚。
“你要真有本事,就去把那个让女儿牵肠挂肚的令狐冲找回来!光会耍嘴皮子有什么用!”
不戒和尚一听,牛眼一瞪:“找就找!我这就去把那小子抓回来给女儿瞧瞧!”
说罢,竟真的转身,运起轻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路旁的树林中。
“爹!爹你回来!你别去!”仪琳的呼喊声被他远远抛在身后,只能无奈地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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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远离了正教大队人马的恒山另一侧山脚下,令狐冲与曲非烟正一前一后,沿着溪流漫步。
方才悬空寺上的惊心动魄,似乎已被山风吹散了不少。
曲非烟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忽然抬头,眨着大眼睛问:
“令狐冲,你现在的武功,真的比任教主还厉害了吗?”
令狐冲背着手,闻言嘴角微扬:“你觉得呢?”
“我觉得……”曲非烟歪着头想了想,“应该比他厉害一点吧?
不然以任教主的性子,煮熟的鸭子怎么会轻易放手?
可是……你们只过了一招啊,我也没看出谁输谁赢。”
“他认出我了。”令狐冲淡淡道。
“什么?”曲非烟一愣。
“这有什么奇怪。”令狐冲笑了笑,“到了他这个级别,武功路数、内力特质,只要一出手,便如同字迹,很难完全掩饰。
毕竟,这天下能入他眼的人也就三个半人。”
“都有谁?”曲非烟一脸好奇。
令狐冲掰着手指:“方正大师算一个,东方不败算一个,左冷禅算一个,冲虚道长……算半个。”
“只可惜……”
“可惜什么??”
令狐冲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语气平淡。
“东方不败、左冷禅已死,冲虚道长也刚殒命。
天下能稳压他半头的,或许只剩方正大师。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让他不得不顾忌的‘周伯通’。”
“你?”曲非烟噗嗤一笑,上下打量他,“你可真瞧得起自己!”
她知道令狐冲武功极高,但要说稳稳超过纵横天下几十年的任我行,她心里还是存着几分不信。
令狐冲也不恼,指了指旁边的深潭,又指了指头顶的蓝天,笑道:
“非非,我考考你呀!话说有只青蛙坐在井里,看到的天空就只有井口那么大,打一个歇后语。”
“令狐冲!你真讨厌!”
曲非烟顿时明白过来,柳眉倒竖:“你骂我是井底之蛙?还吹牛把自己比作天!看打!”
说着便作势要打。
“哟,不信?不信你可以再试试呀。”令狐冲轻松躲开,继续逗她。
“试试就试试!怕你不成!”
曲非烟娇叱一声,当真追了上去,两人便在溪边林间你追我赶,身影交错,笑声清脆。
然而,就在令狐冲侧身避开曲非烟一记虚招的刹那,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投向侧方不远处的树林边缘。
曲非烟也察觉有异,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袭白裙的任盈盈,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山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袂,她静静地看着方才嬉闹的二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一双明眸,深邃如寒潭。
她向前走了几步,在令狐冲面前数丈处站定,红唇轻启,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伯通,好久不见。”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溪水潺潺,鸟鸣啾啾,却更衬得此间的沉默格外压抑。
曲非烟看看令狐冲,又看看任盈盈,聪明地闭上了嘴,眼中却闪过一丝看好戏般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