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联军途经一处稍大的镇子进行补给。
令狐冲与曲非烟坐在镇中一家略显冷清的酒肆二楼临窗位置。
楼下街面,不时有鲜衣怒马、刀剑鲜明的各派弟子经过,喧嚣中透着大战前的躁动。
“唉,看着他们这么热闹,我怎么总觉得心里发毛。”
曲非烟托着腮,没什么胃口地戳着盘子里的酱牛肉。
令狐冲没说话,只是喝酒。
他也在等。
果然,未过多久,楼梯响起脚步声。
三个人影走了上来,正是换了便装的岳灵珊、陆大有和林平之。
岳灵珊眼眶有些红,陆大有垂头丧气,林平之则面色苍白,嘴唇紧抿。
三人目光扫过酒肆,立刻便定格在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大师兄!”
陆大有眼睛一亮,差点喊出来,连忙压低声音,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
岳灵珊看到令狐冲,鼻子一酸,强忍着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快步跟过来,却赌气似的扭开头,不肯先说话。
林平之默默跟在最后,对令狐冲抱了抱拳,眼神复杂。
“坐。”
令狐冲指了指空位,对曲非烟使了个眼色。
曲非烟会意,起身道:“我去看看有什么新鲜果子。”便下楼去了,留下空间给他们师兄弟妹。
“大师兄,你真在这儿!”陆大有坐下,急不可耐地低声道。
“师娘让我们来找你,说说让我们跟你走,别去黑木崖了。
大师兄,我们要去打黑木崖了,你你去不去?”
岳灵珊也忍不住转回头,带着泪光和期盼看着令狐冲。
令狐冲看着他们,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去。”
岳灵珊眼中的光黯了一下。
“你们三个,”令狐冲目光扫过他们,语气不容置疑,“也不去。”
“为什么啊?”
岳灵珊忍不住问,带着委屈和不解,“爹和娘,还有那么多师叔伯、师兄师弟都去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去?我们要为武林除害,要为冲虚道长报仇!”
“报仇?”
令狐冲看着她,声音低沉,“小师妹,黑木崖打不下来的。
去了,只会白白送死,两败俱伤。那不是比武较技,是战争,是绞肉场。你们不懂。”
“那那爹娘怎么办?”
岳灵珊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们去了,岂不是岂不是危险?”
她再天真,也听懂了令狐冲话里的沉重。
林平之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放在膝上的剑。
陆大有也慌了:“大师兄,那师娘和师父他们”
令狐冲看着岳灵珊满是泪痕的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
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头,手到空中却顿住了。
他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穿透了千里之遥,看到了那座巍峨险恶的山崖。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重量,像是在立下誓言,又像是在安抚自己那颗焦灼的心:
“小师妹,你放心。江湖人就算死绝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岳灵珊,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深邃与决绝:
“师娘也绝不会有事。我发誓。”
令狐冲那句“我发誓”话音落下,酒肆二楼陷入短暂的寂静。
岳灵珊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陆大有张着嘴,林平之则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紧握剑柄的手。
“大师兄”陆大有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岳灵珊猛地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带着倔强的哽咽:
“我不走!我要去找爹娘!大师兄,你武功那么高,你带我们一起去黑木崖,说不定说不定就能帮上忙!我们怎么能自己躲起来?”
“正是!大师兄,咱们华山弟子,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陆大有也回过神来,虽然害怕,但师门荣誉感占了上风。
林平之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干涩:
“大师兄,师命难违。师娘虽让我们找你,但师父与华山众人皆在前方。为人弟子,纵知前路凶险,亦当追随。”
令狐冲看着他们,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焦躁。
感动于他们的同门义气,焦躁于他们的年轻固执。
他深知,此刻任何关于黑木崖险恶、正教内部问题的分析,在这股热血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心中有的是对师长的担忧,对“正道”朴素的信念,还有年轻人不愿被看作懦夫的自尊。
时间紧迫,联军不会在此久留。若等大队开拔,再想带走他们就难了。
“对不住了。”令狐冲忽然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三人尚未反应过来,只见令狐冲身形如鬼魅般一晃,手指疾点。
岳灵珊、陆大有只觉身上几处微微一麻,眼前一黑,便软软向旁歪倒。
林平之反应稍快,右手刚搭上剑柄,令狐冲的手指已然后发先至,精准地点中他的昏睡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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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之眼中最后的影像,是令狐冲复杂难言的眼神,随即也失去了意识。
令狐冲伸手扶住倒下的岳灵珊和陆大有,曲非烟也机灵地从楼梯口闪回,帮忙扶住林平之。
“快,从后面走。”令狐冲低声道。他早已观察好地形,酒肆后院连着一条僻静小巷。
两人扶着三个昏迷的人,悄无声息地下了楼,从后门溜出。
巷口,令狐冲早已让曲非烟提前雇好的一辆带篷马车正等在那里。
车夫是个面相老实的中年汉子,收了加倍的车资,只管低头干活,并不多问。
将三人小心安置在铺了软垫的车厢内,令狐冲与曲非烟也钻了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喧嚣的镇子,转而向西,朝着与黑木崖截然相反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有些拥挤,岳灵珊靠在车厢壁,眼角泪痕未干。
陆大有打着轻鼾。
林平之即便昏迷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令狐冲看着他们,心中滋味难言。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等于强行替他们选择了“逃避”,日后他们醒来,或许会怨他。
但比起怨他,他更怕看到他们鲜活的生命折损在黑木崖的断崖峭壁之间。
马车颠簸,窗外景色由北方的萧瑟渐渐转为江南的朦胧水汽。
一连数日,除了必要的打尖住店,马车几乎不停。
令狐冲小心照看着三人饮食,确保他们穴道不至受损,却也未立即解开。
直到远远望见那片山峦,令狐冲才稍稍松了口气。
天机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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