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劲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憨厚的表情,眼神里却透着自信。
“没问题,只要能摸到骨头,天大的错位,我都有把握给他扳回来。”
“光扳回来不够。”许阳看向他,“陈旧性的损伤,经络里必然有瘀阻。正骨之后,需要针药并举,活血化瘀,通经活络。三管齐下。”
“好!”
陈然只说了一个字,惜字如金,但脑海中已然开始翻江倒海,构思着一帖足以破坚逐瘀的雷霆药方。
一个针对这“自杀式头痛”的,集正骨、针灸、汤药于一体的立体化治疗方案,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迅速成型。
一周后,约翰与妻子艾米丽,怀着最后的希望,踏上了江南的土地。
当他们乘坐的专车驶入镜湖畔,那座融合了汉唐风骨与现代美学的医院建筑群,静卧在湖光山色之间时,夫妇两人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夺走了呼吸。
这里看着像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仙境园林。
“哦,我的上帝……艾米丽,我们是来到了天堂吗?”约翰憔悴的脸庞贴在车窗上,干涩的眼球里映出那连绵的飞檐和通透的玻璃幕墙。
这半年来,他出入的都是压抑的,充满消毒水味的医疗机构,何曾见过如此能让灵魂安宁的地方。
艾米丽捂住了嘴,眼中水光浮动。
这里的环境,给了她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信心。
杜远航亲自接待了他们,流利的英语和无可挑剔的专业态度,让这对来自异国的夫妇感到了极大的慰藉。
简单的安顿后,许阳、罗劲和陈然,对约翰进行了正式的联合会诊。
眼前的约翰,与邮件照片里那个神采奕奕的精英设计师判若两人。
他面色晦暗,眼窝深陷,长期的疼痛折磨让他面容憔悴。
许阳为他切脉。
指下的脉象沉涩。
再看舌象,舌质紫暗,舌下两条青筋粗壮。
“典型的瘀血之象。”
接着,罗劲示意约翰脱去上衣,俯卧在诊察床上。
他那双看起来有些粗笨的大手,在搭上约翰后背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骤然一变。
那双手,仿佛长了眼睛。
从颈椎开始,一节一节,一寸一寸,极缓、极轻地向下触摸、按压。
约翰只感到温和而深沉的力量,透过皮肤,穿过肌肉,直抵骨骼深处。
当罗劲的手指,按压到胸椎第五、六节的位置时,约翰的身体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就是这里了。”
罗劲收回手,对许阳说:“第五节胸椎,向左旋移。错位很小,x光片根本看不出来,但足以卡住督脉的气机。”
“而且,这附近的肌肉因为长期的气血瘀滞,已经僵硬如石,里面全是筋结条索。”
诊断明确,治疗随即开始。
约翰按照罗劲的指示,坐在一张特制的矮凳上。
罗劲站在他身后,双目微闭,双手再次搭上了他的后背。
他的手法不再轻柔,变得沉稳如山。
他用拇指,顶住那节旋移的胸椎棘突,然后让约翰配合着,缓缓吸气,再缓缓呼气。
就在约翰将一口浊气吐尽,全身肌肉最为松弛的那一刹那。
罗劲手腕一抖!
短促、精妙、凝聚到极致的爆发力透入!
“咔!”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那声音极小。
约翰只觉后背一阵剧烈的酸麻,瞬间贯穿脊柱,直冲天灵盖!
他还没来得及体会这奇异的感觉,罗劲已经松开了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好了。”
他拍了拍手,语气轻松。
好了?
艾米丽和一旁观摩学习的年轻医生们,全都瞪大了眼睛。
前后不过十几秒,没有惊天动地的动作,就这么轻轻一按一抖,就好了?
许阳走上前,触摸约翰的后背,之前那节微小的骨性错位已经消失无踪,整条脊柱的曲线恢复了流畅的弧度。
“罗师傅好手法。”许阳由衷赞叹。
这看似简单的一抖,其中蕴含的听劲、辨位、发力的技巧,没有三十年浸淫,绝无可能做到。
“万里长征,才走第一步。”罗劲摆了摆手,神情依旧憨厚,“骨头归位了,但经络里的‘瘀泥’,还没清干净。接下来的,就看许院长和陈医生的了。”
约翰从诊察床上下来,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整个后背都前所未有的轻松,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感觉怎么样?”艾米丽紧张地问。
“很奇妙……背上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约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半年来第一次的轻松。
正骨,只是为后续的治疗,打开了一扇紧闭的大门。
他让约翰重新趴好,取出了自己的针盒。
三寸长的银针,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许阳捻起一根,目光锁定了约翰后背督脉上的几个关键穴位——大椎、身柱、命门。
他没有急于下针,而是先用手指在穴位上反复按压,感受着皮下那凝滞如沼泽的气血。
然后,手起针落。
银针刺入,悄无声息。
许阳的手指,轻轻捻动着针柄。
随着他的捻转,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静止的银针针尾,竟然开始轻微地震颤起来,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嗡嗡”声。
“针鸣!”
两人心神剧震!
许阳对旁人的惊诧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指尖与针下的感应之中。
在他的感知里,微弱而坚韧的气流,正在那淤塞已久的督脉中,艰难地向前推进,如同在冰封的河道里,破冰前行。
半小时后,起针。
约翰只感觉整个后背都暖洋洋的,热流沿着脊柱,缓缓向上流淌,前所未有的舒畅。
“感觉好多了。”他对妻子说。
艾米丽喜极而泣。
就在这时,一名护士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走了进来。
药碗里,散发着浓烈而复杂的气味。
陈然上前一步,言简意赅:“通窍活血汤。破血通窍,搜风涤痰。药性峻猛,对症。”
约翰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有些犹豫。
“亲爱的,喝吧。”艾米丽鼓励他,“相信许医生他们。”
约翰点了点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力入腹,辛辣燥热的气息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热流,奔涌向四肢百骸。
起初,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大约一个小时后。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一下一下地抽痛。
那熟悉的,让他恐惧了半年的疼痛,毫无征兆地回来了!
“痛……又开始痛了……”
约翰的脸色白如纸,双手死死抱住了头,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起来。
艾米丽大惊失色,冲向许阳:“许医生,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治疗了,反而又痛了?!”
诊室里的气氛,有点凝重。
许阳却异常平静,他上前按住约翰的手腕,闭目感受着他的脉搏。
片刻后,他睁开眼。
“别慌。”他对惊慌失措的艾米丽说。
“这是好事。”
“好事?”艾米丽完全无法理解。
“这叫‘药已对症,正邪相争’。”许阳的声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罗师傅的正骨,打通了督脉的主干道。我的针灸,激发了您丈夫体内的阳气。陈医生的汤药,就是一支抵达病灶核心的攻坚部队。”
“您丈夫头部的邪气,盘踞日久,根深蒂固。现在我们的‘部队’攻过去了,它们自然要负隅顽抗。所以,疼痛会暂时加剧。”
“这恰恰说明,我们找对了地方,也用对了方法。”
许阳看着因剧痛而浑身颤抖的约翰,语气沉稳而有力:
“约翰先生,请再忍耐一下。”
“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胜利,必将属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