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的问题,看似平淡,却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师爷,我……”
许阳刚一开口,便被林清风抬手止住。
“不用回答我。”
林清风轻轻的拍了拍,许阳的肩膀。
随后看向了不远处树荫里。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面容儒雅,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中山装,背上是一个漆色斑驳的半旧药箱。
他安静地站在那儿,气息几乎与草木融为一体。
若非师爷目光所指,许阳竟完全没有察觉。
“清风道长,多年未见。”
那中年男人从假山投下的阴影里缓步走出,对着林清风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沙哑。
林清风看着他,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竟难得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欣赏一件尘封已久的古物。
“钱佐,你这老顽固,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钱佐?
许阳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老师胡希绪提过。
南派温病学的执牛耳者,当今温病学派的泰山北斗。
其人用药轻灵如羽,思路刁钻似刀,性子更是出了名的古怪孤僻。
老师只说,他最得意的关门弟子秦悦会来。
可没说,这位本尊,会亲自踏足江南!
“这位是……”
许阳正要介绍,却被钱佐截住了话头。
“胡希绪新收的关门弟子,许阳。”
钱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将许阳的过往一件件拎了出来。
“协和病房,一剂抵当汤起沉疴。”
“京城论坛,辩倒高丽医师。”
“前两天,又治好了一个西医束手的‘自杀式头痛’。”
“钱老前辈,您好。”他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钱佐鼻腔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就在这略显压抑的氛围中,另一侧的竹林后,忽然传来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
“嘿,我说老钱,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胡老哥的宝贝徒弟,你也不知道客气点!”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老者已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粗布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带着一股雄浑的气场。
林清风挑了挑眉。
“郑瞎子?”
来人正是西派火神派的掌门人,郑守义!
只因早年为钻研医经,熬坏了一只眼睛,才得了这么个在道上叫得响亮的外号。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阳刚锐气,正是他的长孙,郑乾。
“郑老前辈。”
许阳再次躬身,心里的浪潮,已经不是震惊,而是近乎于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这到底是什么阵仗?
师爷这是把温病、火神两大流派的当代掌门人,都给“请”到自己这小小的镜湖畔了?
“许阳小子,不错,真不错!”
郑守义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许阳的肩膀上,那力道,让许阳的身子都跟着一沉。
“你在京城那场辩论,我看了!说得好,说得透彻!”
“对付那些阴寒痼疾,就得用霹雳火,下雷霆药!温温吞吞的,那是治病还是请客吃饭?”
郑守义的性子,就跟他推崇的附子、干姜一样,热烈,霸道,直来直去。
“还有你治那个‘不明原因发热’的案子,敢用麻黄附子细辛汤一剂定乾坤,有胆魄!像我们老郑家的种!”
他哈哈大笑,转头对自己那跃跃欲试的孙子郑乾喝道:“看见没,学着点!这才是用经方的样子!”
郑乾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许阳身上,那眼神,是棋逢对手的渴望。
许阳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砸得有些发懵,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师爷。
林清风却像个没事人,施施然寻了个石凳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两位是我云游时结识的,听说你在这里开了个三百亩的场子,又听你老师说过,所以想过来看看。”
看?
许阳一个字都不信。
这两位,哪一个不是中医界的人物。他们会为了“看看”,千里迢迢从一南一北赶来?
“行了,小子,别猜了。”钱佐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许阳的思绪。
“我来,是想亲眼看看,胡希绪收下的关门弟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顺便,也看看我那不成器的弟子秦悦,在你这儿,会不会被带进沟里去。”
“我来嘛,就更简单了。”郑守义把手里的核桃盘得咔咔作响,声音敞亮。
“我这孙子郑乾,空有一身火力,在他们那小庙里总是束手束脚,施展不开。我听胡老哥说你这儿庙大,水也深,就带他来见识见识。”
他看着许阳,眼神坦荡。
“要是你这儿真有本事,能让他郑乾心服口服,他就留下来,给你当个马前卒,任你差遣。”
“可要是你只是个银样镴枪头……我们爷孙俩,扭头就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话,直接得有些刺耳。
但许阳却听懂了。
他看着钱佐那孤僻外表下,藏着的对弟子的担忧。
看着郑守义那豪迈言语里,透出的对孙儿的殷切期盼。
这是“考察”,也是“托孤”!
他们是把自己这一派最杰出的传人,最看重的希望,亲手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份信任,比胡老动用人情,分量更重。
这是将整个门派的未来,压在了他的肩上。
一种沉甸甸的感动与责任感,填满了许阳的胸膛。
他退后一步,整理衣衫,对着风格迥异,却同样代表着中医脊梁的老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前辈厚爱,晚辈许阳,铭记于心。”
“仁心医院,恭候各位前辈与师兄师姐的检阅。”
……
这一夜,许阳亲自将三位老人与郑乾,安顿在了医院旁边,不对外开放的专家公寓里。
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明天的开业典礼,将不再是一场简单的仪式。
那将是,一场汇聚了当今中医界老、中、青三代顶尖人物的,史无前例的杏林盛会。
而他,和他的仁心医院,将在这场盛会中,接受所有人的审视与检阅。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
许阳便已起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大褂。
他没有去前院,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后山那片由柳长青大师亲自打理的药圃。
晨雾缭绕,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
许阳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感受着脚下这片土地的脉动,感受着空气中无数药草蓬勃的生机。
那颗因昨夜而激荡不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
“准备好了吗?”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许阳回头,杜远航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这位顶级的医院管理者,今日也换下了他标志性的西装,穿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中式立领正装,金丝眼镜下,沉静而儒雅。
“准备好了。”许阳点头。
杜远航推了推眼镜,一向从容的他,竟难得地流露出些许紧张的情绪。
“说实话,我有点紧张。”
“我主持过上百场国际会议和新闻发布会,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
他苦笑着摇摇头。
“我甚至无法预测,今天将会到来哪些……客人。”
许阳笑了。
他看着这位为医院耗尽心血的大管家,看着远处晨曦中轮廓愈发清晰的杏林主楼。
“杜总,把心放回肚子里。”
“今天来的,不只是客人,同样也是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