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气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以那位来自301医院的白发老教授为首的军方专家组,人人都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检查报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们翻来覆去地看着,时而低头比对自己带来的原始病历,时而抬眼,目光复杂地望向坐在对面的那个年轻人。
一周前,他们抱着最后的希望,将一位生命体征已近乎崩溃的功勋英雄送到这里。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一次无奈之举,是向上级、向英雄家属、也向自己内心的一个交代。
可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数据,每一条,每一个数字,都在用一种不容辩驳的方式,宣告着一个事实:那个被他们集体判定只能等待生命终结的病人,活过来了。
“许院长……”
良久,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缓缓放下手中的报告,他抬起头,看向许阳。这位在军医系统德高望重,见惯了生死风浪的老人,此刻的声音竟带着颤抖。
“恕我冒昧,我还是想再确认一遍。在这一周的治疗中,除了贵院的中医疗法,真的……没有使用过任何一剂强心药,没有用过一次利尿剂,也没有进行过血液净化之类的支持治疗吗?”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西医专家心中最大的疑团。
他们无法想象,在不借助任何现代重症支持手段的情况下,是如何将一个心功能iv级、全身重度水肿的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
“是的,张教授。”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外科主任林毅。他站起身,神情肃穆。
“我可以以我个人的职业生涯作保。在这一周里,我们西医团队只负责了最严密的生命体征监测和基础的护理,所有治疗性的干预,全部由许院长和他的中医团队主导。”
林毅的话,像一块巨石,彻底砸碎了专家组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这……这怎么可能……”一名心血管领域的专家喃喃自语,他指着报告上的心脏射血分数,“从不足20到35,这中间的差距,是现代医学无数药物和器械都难以逾越的鸿沟。单靠汤药和针灸……这不符合能量守恒啊!”
“是啊,还有肺动脉高压,从90hg降到60hg,这简直是靶向药才能达到的效果,而且还没有任何副作用……”
“还有白蛋白,在没有输注的情况下自主回升,这说明他的肝脏合成功能被重新激活了……”
专家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他们看着许阳,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困惑,甚至是一丝敬畏。
许阳没有急于解释,他静静地听着,直到所有声音都平息下来。
他才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各位前辈,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
“其实,我们做的事情,原理很简单。”
他没有画复杂的经络图,也没有讲深奥的阴阳五行,而是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笔画——一个炉子,上面坐着一个水壶。
“这位首长的身体,在五年前的那次严重耗竭之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指着炉子,“炉子里的火(肾阳),基本熄灭了。水壶里的水(阴津),也快烧干了。水管(血脉)里,全是水垢和铁锈(瘀血),整个系统都停转了。”
“之前的治疗方案,无论是强心、利尿还是扩血管,都是在做什么呢?是在不停地摇晃这个水壶,想把里面最后一点水给倒出来,或者用外力去疏通那些堵死的水管。”
“短期看,好像有点效果。但实际上,炉子里的火越来越小,水壶里的水越来越少,整个系统崩坏得更快。”
这个比喻,让在场所有的西医专家都陷入了沉思。他们虽然不懂中医,但这个道理,他们听懂了。
“而我们中医要做的,不是去管那个水壶,而是去修那个炉子。”
许阳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我们用的附子、干姜,还有艾灸,就是在给这个熄灭的炉子,重新生火、添柴。这就是‘扶阳’。”
“我们用的生髓膏,那些血肉有情之品,是在给快烧干的水壶里,加水、添油。这就是‘填精’。”
“当炉子里的火重新烧旺了,水壶里的水也满了,水蒸气(元气)一上来,自然就有力量去冲刷那些堵塞的水管。水管一通,水就能正常流动,身体各个器官的功能,自然就恢复了。”
他放下笔,环视众人。
“所以,各位前辈看到的那些数据逆转,并不是什么奇迹。”
“我们只是点燃了病人身体里,那本就存在的自愈之火。真正创造奇迹的,是他自己顽强的生命力。”
许阳转向身边的林毅、高怀安、陈然、秦悦等人,目光真诚。
“当然,还有我们这支中西医并肩作战的团队。”
“没有西医团队最精密的监测,我们不敢用那么峻猛的药。没有中医团队对每一个细微变化的精准把握,我们也找不到正确的添柴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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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不是奇迹,这是中西医结合的科学。”
一番话,深入浅出,有理有据。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这一次,不再是震惊,而是一种深层次的思考和领悟。
“好……说得好啊!”
张教授带头鼓起了掌,那掌声,发自肺腑。
“扶阳、填精、通络……点燃自愈之火……”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眼中异彩连连,“许院长,你给我们所有搞西医的人,上了一堂最生动、最深刻的课!”
李援朝上校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许阳,眼神中的审视早已变成了全然的信服与赞赏。
会议结束后,李援朝和张教授单独留了下来。
“许院长,我代表军区,代表首长和他的家人,向您和您的团队,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感谢!”李援朝站起身,向着许阳,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许阳连忙起身避开:“李上校,这使不得,治病救人是医生的本分。”
“不,这不一样。”李援朝的目光灼灼,“您救回来的,不仅仅是一位病人,更是一位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这份功绩,组织上会记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经过指挥部和专家组的共同研究,我们有一个不情之请,也是一个初步的设想,想和您探讨一下。”
“您请说。”
“我们希望,能以这次的成功案例为契机,与仁心医院建立一个长期的、深度的战略合作关系。”李援朝说道,“我们想在军医系统内,也建立一个类似的中西医结合急危重症中心,希望……能聘请您担任首席顾问,指导我们的建设和人才培养。”
这个提议,让许阳心中微微一动。
这与他建立仁心医院的初衷,不谋而合。他想做的,从来不只是当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而是要建立一个体系,培养一批人才,让中医真正地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李上校,张教授,感谢组织的信任。”许阳沉吟片刻,“这个提议,原则上我同意。但具体的合作方式,我希望能有一个更成熟的方案。我的目标,不是培养几个会开方的中医,而是要建立一套真正能打硬仗的中西医结合的标准化作战流程。”
“好!有您这句话就够了!”李援朝大喜过望,“具体的方案,我们可以慢慢谈。我们有的是诚意和耐心!”
送走了军方的人,许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来到特护病房,那位英雄已经能在家人的搀扶下,在床边坐上一小会儿。
看到许阳进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被许阳快步上前按住。
“许院长……”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中气足了很多。
他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只是用那双经历过战火洗礼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许阳,然后,用尽力气,抬起手,对着许阳,敬了一个不太标准,却无比庄重的军礼。
那一刻,许阳觉得,所有的辛苦和压力,都值了。
当晚,仁心医院的食堂,破天荒地热闹了起来。
杜远航自掏腰包,加了几个大菜,让所有参与这次救治的团队成员,好好聚一聚。
“来!我提议,我们大家,共同敬许院长一杯!”林毅端起酒杯,这位不苟言笑的外科主任,今天脸上满是红光,“说实话,刚开始,我心里是打鼓的。但事实证明,许院长的决策,是何等的英明!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也让我这个老西医,彻底开了眼!”
“林主任客气了,这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功劳。”许阳笑着举杯,“没有你们西医的保驾护航,我们中医的‘十八般武艺’也施展不开。”
“许院长说得对!”高怀安抚着胡须,满脸笑意,“以前总觉得西医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这次我才明白,西医的精准监测,对我们中医辨证论治,是多大的助力!以后谁再说中西医不能结合,我第一个跟他急!”
“就是!”火神派的郑乾喝得脸颊通红,大着舌头喊道,“尤其是那个‘炸冰理论’!太过瘾了!这才是我们中医该有的样子!当断则断,以雷霆万钧之势,挽狂澜于既倒!”
他一激动,端着杯子就凑到秦悦身边:“秦悦师姐,我以前总觉得你们温病派的思路太柔,今天我算服了。关键时候,还得是咱们‘火神派’的附子干姜打头阵!来,我敬你一杯,以后咱们‘冰火两重天’,多多交流!”
秦悦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喝你的吧。要不是有我的‘滋阴’方在后面补着,你那把火早把人烧成灰了。”
“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热烈而融洽。
许阳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这些来自不同流派、不同体系的医生们,从最初的隔阂、质疑,到如今的亲密无间、并肩作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支真正意义上的“中西医结合梦之队”,经过这场血与火的洗礼,终于,磨合成型了。
这,或许比救活一个病人,更让他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