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并未试图闯入那道黄色的警戒线。
在疫情未明的情况下,遵守规则,是对所有人负责。
他只是站在隔离带外,隔着十余米的距离,看着里面的情况。
体育馆的这片区域,俨然已成了一座野战医院。
上百张临时病床拥挤地排列着,呻吟声、呕吐声、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混杂成一片令人心焦的嘈杂。
每张床上都躺着病人。
他们症状相似,脸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额头上盖着的湿毛巾早已没了凉意,嘴唇干裂起皮,透着病态的苍白。
许阳最终定格在离他最近的一个病人身上。
那是个体格壮硕的年轻人,瘫在床上大口喘息。
他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名护士过来给他更换输液瓶,动作稍大,年轻人被惊扰,应激反应似得弹坐起来。
“呕——”
他对着床边的垃圾桶一阵剧烈的干呕,整个身体都痉挛般地弓起,但呕出来的,只有一些黄绿色的胆汁苦水。
呕完,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重重摔回床上,再无声息。
许阳的眉头,已然拧成一个疙瘩。
高热,呕吐,腹泻。
这些症状,是指向了急性肠胃炎,或是某些病毒感染。
但是,不对。
许阳从那些病人身上,嗅到了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一种……秽浊之气。
它并非实体,却让许阳感到一种发自肺腑的压抑。
就像在盛夏暴雨后的密林里,腐烂的落叶与污泥被烈日蒸腾,散发出的那种黏腻、令人作呕的瘴气。
这是瘟疫之气!
“许院长,您在看什么?”
高怀安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苍老的脸上也流露出惊疑。
“这些病人的情况,看着可不像是普通的闹肚子啊。”
“高老,看他们的舌头。”许阳的声音压得很低。
高怀安扶了扶老花镜,竭力向前望去。
方才那个呕吐的年轻人,正张着嘴喘气,舌头不经意地露了出来。
只看了一眼,高怀安的瞳孔就收缩了一下。
“舌质红绛,舌苔……黄腻厚浊,像是在舌头上刷了一层油!”
老人家的声音里带着些颤抖。
“这是典型的湿热内蕴,而且是湿重于热,热被湿遏!”
“没错。”许阳点头,神色愈发凝重。
“您再看他们的神态,虽都在高烧,却并非烦躁不安的阳明热证,而是一种昏昏欲睡、身体困重的疲态。”
“身热不扬,汗出不解,头重如裹,四肢酸懒。”
“这绝不是寻常的肠胃炎。”
“这是……湿温!”高怀安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词。
湿温,感受湿热病邪而发。
起病如油入面,缠绵难愈,最是棘手。
单纯清热,则湿邪更盛;单纯祛湿,又恐火上浇油。治疗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
“恐怕,比单纯的湿温还要凶险。”许阳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这里是灾区,大水过后,天地间水汽蒸腾,暑热未消,万物腐败,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戾气’。”
“戾气混杂湿热,侵入人体,便成……瘟疫。”
瘟疫!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高怀安的心头。
“那……那我们……”老人的声音里颤抖着。
“先别急。”许阳的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
“就算是瘟疫,中医也不是没有办法。我们的先贤,跟瘟疫斗了几千年!”
话音未落,隔离区里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骚动!
“医生!快来人啊!我儿子不行了!”
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喊,一下子就引起了周围人群的注意。
许阳和高怀安两人急忙看向了隔离区里面。
一个年轻的母亲正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绝望地跪倒在地,向周围撕心裂肺地求救。
那孩子在她怀中,小脸烧得通红发紫,双眼上翻,口吐白沫,四肢正一阵阵地剧烈抽搐!
疾控中心的张主任和几名医生冲了过去。
“快!安定!吸氧!准备插管!”
张主任大声嘶吼,这是典型的热性惊厥,而且是最危重的那种!
几名医生手忙脚乱地进行抢救。
然而,镇静剂推进去,孩子的抽搐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发剧烈,呼吸也随之变得微弱。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值,正在断崖式下跌!
“90……85……80……”
那刺耳的警报声,犹如死神的催命符!
“不行!血氧掉得太快了!要呼吸衰竭了!”一个年轻医生惊慌地大喊。
张主任的脸上,汗如雨下。
这么小的孩子,一旦进入呼吸衰竭,几乎就是一条不归路。
那位母亲已经哭得瘫软在地,嘴里只剩下绝望的哀求。
“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
隔离带外,所有人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许阳看着那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孩子,看着监护仪上疯狂跳水的数字,他眼中的平静,终于被一抹刺骨的锋芒所取代。
他不能再等了。
他转头对高怀安沉声道:“高老,备针!”
随即,他朝外围大吼一声。
“林毅!”
正在处理伤员的林毅闻声,立刻飞奔而来:“许阳,怎么了?”
“带上你的急救箱,跟我冲进去!”
话音落下,许阳再无半分犹豫。
他一把扯开那道象征着规则与禁忌的黄色隔离带,大步流星,朝着那个垂危的孩子直冲而去!
“站住!你干什么的!”
一名疾控人员立刻上前阻拦。
但许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影从他身侧一闪而过,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声音。
“让开!”
“我是医生!”
“再晚一步,孩子就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