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王承恩都会在这种事情上隐瞒自己,那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他听到的看到的,究竟有多少是被过滤后的信息?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恐惧感包裹住了他。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上,四周迷雾重重,而唯一能拉他一把的人,却可能在悄悄松手。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他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失态。
崇祯深吸一口气,对孙承宗等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孙先生提醒的是!朕竟一时忘了李卿!此人确是良选。”
他迅速做出决定:“即刻拟旨,起复李邦华为兵部侍郎兼右副都御史,总督京营戎政!赐尚方宝剑,准其先斩后奏,全力整饬京营!”
“臣等遵旨!”孙承宗等人虽觉皇帝神色有异,但见采纳建议,便也躬身领命。
“三位先生先去忙吧,朕……朕有些累了。”崇祯挥挥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待孙承宗三人退下,暖阁内只剩下崇祯和王承恩两人,空气逐渐凝固。
崇祯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陌生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王承恩。
王承恩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皇…皇爷……”
“王承恩,朕刚才,问了你什么?”崇祯这次罕见的没有叫他“承恩”和“大伴”。
“皇爷…皇爷问老奴…整饬京营的人选…”王承恩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是怎么回朕的?”崇祯的声音提高了一丝,带着压抑的怒火。
“老奴…老奴愚钝…未能为皇爷分忧…”王承恩的声音带着哭腔。
崇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说道:“愚钝?好一个愚钝!朕看你是太聪明了!聪明到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聪明到了知道怎么才能不让朕不快,怎么才能让你自己安稳!”最后都“安稳”二字,崇祯咬的特别重。
他走到王承恩面前,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老奴:“李邦华!崇祯二年整顿过京营的李邦华!就在江西老家的李邦华!内廷的卷宗里没有他的名字?司礼监的旧档里没有他的事略?你王承恩的脑子里,就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啊?!”
最后一声“啊”,如同炸雷般在王承恩耳边响起,他吓得几乎瘫软在地,只顾连连磕头:“老奴有罪!老奴有罪!老奴该死!”
看着脚下磕头如捣蒜的王承恩,崇祯心中涌起的不是解气,而是更深的悲凉和无奈。他能怎么办?杀了王承恩?废了他?然后呢?换上一个新的太监,就不会这样了吗?恐怕只会更甚!
如果他真的那样干,就真的失了人心了,皇帝连跟随几十年的老人都说杀就杀,丝毫不顾旧情,更何况你个新上任的小太监?到时候怕是会更加小心翼翼……
他离不开东厂,离不开这些家奴去制衡文官集团。
这种明知被欺瞒却无法彻底清算的无力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 “滚出去!自己去廷杖司领二十杖,记住这顿打,以后朕问你话,朕要听的是你知道的一切,而不是你想让朕听到的东西。若是再让朕发现你有丝毫隐瞒……哼。”
那一声“哼”,比任何威胁都让王承恩恐惧。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空荡荡的西暖阁内,只剩下崇祯一人。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只觉得那夕阳的红光,如同血一般刺眼。
他忽然发现,自己或许能一步步解决外部的敌人,但身边这种悄无声息的“忠诚”,才是真正让他感到害怕的深渊。皇帝之路,注定是孤家寡人,甚至就连陪他一起走上煤山的王承恩也不能全信……
一夜无眠
次日午后,西暖阁内,寂静无声,崇祯坐在御案后,手握朱笔,却久久未能落下。奏折上的字迹似乎都在晃动,化作王承恩昨日惊恐磕头的脸。
他再也没有了初次批阅奏折时的从容与激动,一种源于心灵深处的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信任被辜负,耳目被蒙蔽,大明仿佛一个千疮百孔的屋子,他拼命想堵住,而身边递粘合剂的人,却可能偷偷掺了沙子。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低语声,似乎是值守太监在阻拦什么人,崇祯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却被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
“臣妾…只是想看看陛下。”
是周皇后的声音。
若是往日,尤其是经过上次那尴尬的“惊吓”事件后,崇祯都会下意识地让王承恩去回绝,说自己正忙。但此刻,在他内心最孤寂的时候,这声温和的问候,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阳光,穿透了层层阴霾,轻轻照了进来。
他竟鬼使神差地对着门口道:“让皇后进来吧。”
殿门轻轻开启,周皇后端着一个红漆食盒,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宫装,未施过多粉黛,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她看到崇祯的第一眼,眸中便闪过一丝心疼——陛下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得透不过气。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
“皇后不必多礼。”崇祯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和距离感,“你怎么来了?”
周皇后起身,将食盒轻轻放在御案一角,柔声道:“臣妾听闻陛下近日劳心甚巨,昨夜又…又似未曾安眠。便亲手炖了一盏冰糖燕窝,最是安神补气。陛下批阅奏章辛苦,略进一些,暖暖胃也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盖子,一股清甜温润的气息缓缓飘出。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贸然靠近,只是将白瓷炖盅轻轻取出,放在皇帝手边不远不近的地方。
若是平时,崇祯或许会觉得这是后宫的琐碎小事,甚至会不耐。但此刻,看着那盅冒着丝丝热气的燕窝,看着周皇后眼中纯粹的担忧,他冰封的内心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去动那炖盅,而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是啊…千头万绪,总觉得…力不从心。”
周皇后闻言,眼中心疼更甚。她放软了声音:“陛下是天下之主,万金之躯,更要保重。再难的事,一件一件做,总能过去的。臣妾…臣妾帮不上前朝的忙,只盼着陛下身子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