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叫嚣得最凶的官员,突然发现,风向不对了!本该是抗议急先锋的东林大佬们,态度竟然如此暧昧,甚至隐隐偏袒朝廷此举!
少数嗅觉灵敏的人,开始暗暗打听,终于从隐秘渠道听到了那个关键的消息:陛下已默许,待此事稍定,便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许多人心头的怒火。
那可是东林一派梦寐以求的巨大胜利!与这个目标相比,开海征税虽然令人不快,但似乎……并非不能妥协。
陛下用……巧妙地换取了东林党对开海的支持!
而那些与漕运、地方利益相关的官员,也或多或少听到了风声:毕自严在南方谈判时,已许下了保障漕运利益、甚至让海商反哺漕运的承诺。既然自身利益可能无损,甚至有望分一杯羹,那拼命反对的动力自然大减。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前一天还在激烈串联、信誓旦旦要集体死谏的场面,到了第二天清晨,皇极门外等候上朝的官员队列中,却显得异常安静,许多人眼神躲闪,不敢与先前相约的同僚对视。
当司礼太监唱班,皇帝升座后,预料中伏阙痛哭、慷慨陈词的场面并未出现。只有寥寥数位御史和给事中,硬着头皮出班,呈上了措辞相对委婉的奏疏,提出一些恐滋扰地方、需谨防海事等不痛不痒的担忧,请求陛下圣虑详察,远未有想象中的激烈抗争。
端坐在御座上的崇祯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这寥寥几声几乎被大殿空旷所吞没的抗议,心中一片冷然。
他早已通过厂卫的密报,知晓了前日的串联与昨夜的偃旗息鼓,他看穿了这朝堂之上的游戏规则:利益永远比原则更重要。
他淡淡地回应了几句“朕知道了”、“卿等所奏,朕会考量”的套话,便宣布了退朝。
那几位上疏的官员,孤零零地站在殿中,感受到周围同僚们投来的复杂目光——有同情,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刻意的疏离,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成了少数不识时务的傻瓜。
退朝后,官员们沉默地鱼贯而出,没有人再讨论靖海司之事,仿佛那份邸报从未出现过一般。
一场原本可能席卷朝堂的风暴,就在皇帝的威压下,东林党的支持下,朝臣的沉默下悄然消弭于无形。
崇祯返回乾清宫,凝视着案几上那为数不多的几份劝谏奏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近乎讥讽的笑容。只要价格合理,便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易的,祖制、言路、清议……皆不过是讨价还价的筹码罢了。
沉思间,崇祯竟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他本欲以正道治理国家,却遭遇各方重重阻碍,然而,当他开始运用所谓的阴险手段时国事反倒有所起色,这实在是荒谬至极。
就在这时,王承恩悄步而入,低声禀报道:“皇爷,京察司郎中贾尚桓、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在外求见,言有紧急要事禀奏。”
崇祯从奏疏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京察司与锦衣卫一同前来?这组合颇为少见,二者联袂,必有大事。
“宣”
片刻,贾尚桓与骆养性一前一后步入暖阁,贾尚桓身着青色文官袍服,面容清瘦严肃;骆养性则是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色冷峻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二人齐齐跪倒:
“臣贾尚桓(骆养性),叩见陛下。”
“平身。”崇祯目光扫过二人,“何事如此紧急,需你二人一同来见朕?”
贾尚桓与骆养性对视一眼,由贾尚桓先行开口,语气沉痛:“启奏陛下,数日前,有一十三岁稚童,名曰二狗,来自辽东宁远卫,于皇极门外敲响登闻鼓,状告……状告辽东监军太监……高起潜!”
“状告高起潜?”崇祯想了想,通过这几个月接触的各种情报终于记起,高起潜是原来的崇祯颇为信任的内臣,派往辽东监军,以示对关宁防线的重视。
贾尚桓继续道:“正是,那孩童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言其全家于辽西村落遭建奴小队劫掠,其时高公公率一部官军恰在左近,非但不出兵救援,反而畏敌如虎,逡巡不进,坐视村民被屠戮掳掠,待建奴退去后,高公公竟……竟纵容麾下兵士,割取已死村民及部分伤重未死之百姓首级,伪称斩获建奴级功,上报朝廷!”
骆养性此时接口道:“陛下,登闻鼓响,按制由京察司先行接询。贾大人觉事涉重大,且涉及军功核实及内臣,已超出京察司权责,故立即移交我锦衣卫北镇抚司会同审理。经臣等连日审问、查验证物,并秘密提调了当时随高起潜行动的部分军中低阶官佐讯问……孩童所言,基本……属实,高起潜确有畏敌怯战、纵兵杀良冒功之重大嫌疑!”
“砰!”
崇祯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因极度愤怒,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的声音因为震怒而显得有些尖利,“高起潜!我让你去监军,是让你去杀敌报国,不是让你去残害百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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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王承恩吓得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贾尚桓和骆养性也深深低下头,知道皇帝此刻正处于盛怒的边缘。
一种被愚弄的怒火,夹杂着对百姓惨状的痛心,几乎让他窒息。他可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高起潜此举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畜牲中的畜牲,或许在这个时代看来几个百姓的死活根本无足轻重,满朝文武那个不比他们贵重?但在崇祯看来,若是把这满朝文武都杀了,那肯定有冤枉的,但要是十个里面杀九个,那肯定有漏的!
崇祯在殿中来回踱步,心中的怒火难以平息,他明白,高起潜之事只是冰山一角,军中定然还有许多类似的现象,他知道,想要改变这腐朽的朝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他不能退缩,哪怕后退一步,也要数以千计甚至数以万计的百姓来填这个坑。
他猛地转向骆养性,眼中寒光四射:“骆养性!朕问你,此类事,是个例还是……”
骆养性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陛下……臣……臣不敢妄言,然据北镇抚司零星案卷及暗中查访,各地监军内臣中,似有类似行径者,恐……恐非高起潜一人。只是大多遮掩得法,或苦主无处申冤……”
“够了!”崇祯一声暴喝,打断了骆养性的话。
沉默良久,崇祯缓缓抬起头,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同冰锥般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朕,一直以为,内臣无私心,能体恤朕意,忠于王事。如今看来,朕错了!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