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此,”杨嗣昌话锋一转,抛出了核心建议,“臣冒死恳请陛下,痛下决心,革新军政!首当其冲,当重振武备之根基!臣有三议:
“其一,请设‘大明军校’,遴选京中及各地年轻将弁、勋贵子弟中有志者,入堂系统学习兵法典籍、战阵韬略、忠君爱国之道。尤其五军都督府内诸多闲散官员,首当入堂进修,汰劣存优,为国储才!”
“其二,请重整五军都督府!使其不再为虚衔冗职之所,而从九边、京营、地方劲旅中,遴选真正通晓军务、战功卓着之实干将领,充入其间!使其专司天下兵马之训练操典、作战计划拟定、军纪督查执行,成为陛下之总参谋署与最高军纪法庭!”
“其三,明确权责!新设之巡阅使,划归都督府直辖,专司各地军务核查、粮饷验核、将弁功过查证,有参奏之权,无指挥之权,以免干扰地方战时指挥。兵部则专注于兵员招募补充、武官品级铨选考评、及粮饷器械之统筹供应。如此,都督府、兵部、巡阅使,各司其职,相辅相成,亦相互制衡!”
杨嗣昌话音落下,朝堂之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旋即,“轰”的一声,如同炸开了锅!
“不可!万万不可!”一位须发皆白的勋贵率先出列,他是南京守备勋臣一系的人物,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五军都督府乃太祖所设,规制岂可轻易更易?况武将粗鄙,岂是读书习字所能造就?此乃乱命!”
一位科道言官立刻跟上,痛心疾首:“杨嗣昌此言,实乃祸国之论!设立军校,让武夫习文,不伦不类!重整都督府,更是要与兵部分权,徒增掣肘,败坏祖制!臣请治杨嗣昌妄言之罪!”
“臣附议!” “武将掌权过甚,恐生唐季藩镇之祸啊陛下!” “五军都督府内皆是世受国恩之辈,岂可轻言汰换?寒了勋臣之心!”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主要来自几方面:一是利益受损最直接的勋贵集团(他们的子弟多在五军都督府挂职吃空饷);二是恪守“以文制武”传统、警惕武将权力过大的文官;三是一切以“祖制”为圭臬的保守派。
杨嗣昌站在中间,面色不变,心中却紧张万分,目光悄悄向上瞥去。
崇祯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争吵。
就在这时,首辅孙承宗缓缓出列,他德高望重,一开口嘈杂声顿时小了许多。
“陛下,老臣以为,杨尚书所言,虽言辞激烈,然并非全无道理。”孙承宗声音沉稳。
“如今国事艰难,军务为首要,现行军制,确有其弊。若能使将领通晓忠义,精于战法,使军令畅通,督察严明,于国于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于祖制……太祖太宗时,制度亦因时损益,当务之急是强兵剿贼,一切当以此为目标。”
薛国观与程国祥也出列表示支持。
几位阁老,特别是孙承宗的表态,瞬间扭转了局面,许多中间派和务实派的官员开始窃窃私语,觉得阁老们说的有道理,毕竟军队再这么烂下去,大家都要玩完。
更重要的是,许多官员,尤其是东林一系或与东林亲近的,想起了之前与崇祯的交易,此刻,若再激烈反对陛下明显支持的军改,恐怕……
于是,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之前叫嚣得最凶的一些言官,此刻却沉默了下去,或只是泛泛地说了些“需谨慎”、“防弊端”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崇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杨嗣昌所奏,朕已详阅,武备不修,国无宁日!祖制固然重要,然墨守成规坐视江山倾颓,岂是忠臣所为?朕意已决!”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刚才激烈反对的勋贵和言官:
“军校,必须办!要让朕的将领,既知忠义,亦通兵略!五军都督府,必须重整!要让它真正能运转起来,成为朕的臂膀,而非养老之地!”
“至于尔等所虑,”他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新制草创,自有章程细则,内阁、兵部、都督府现行人员会同详议,务求权责明晰,相互制衡,断不会重现唐季藩镇之祸,亦不会无故寒了忠良之心!”
“此事,交由内阁总揽,杨嗣昌协同办理,尽快拟定详细条陈上奏!退朝!”
说完,崇祯根本不给他们再反驳的机会,直接起身离去。
“退朝——!”
留下的满朝文武,表情各异。杨嗣昌松了口气,暗暗擦了下冷汗,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再次进入了陛下的核心圈子。孙承宗等人则对视一眼,神色凝重,他们知道,万事开头难,虽然已经决定这么做,但最终能不能做成,做成怎么样还是个未知数,事物的成败往往决定于事物之外,接下来的具体落实才是真正的难题。
京城的风声,总是传得飞快。当崇祯皇帝关于重整五军都督府、设立军校的旨意通过邸报和缇骑传遍朝野时,登州水师那边的摩擦还尚未完全传回,整个北京的官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动和恐慌之中。
而在这股暗流的中心,现在却在诏狱深处一间阴冷潮湿的刑房里。
崇祯皇帝没有选择在庄严的大殿,而是亲自来到了这充斥着血腥和绝望气息的地方,他身边只跟着贴身太监王承恩,以及一个紧紧攥着拳头、身体因激动和仇恨而微微发抖的少年,王二狗。
刑房中央,曾经权势熏天、以皇帝耳目心腹自居的辽东监军太监高起潜,此刻身着肮脏的囚服,头发散乱,被五花大绑在木桩上,他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恐惧和侥幸交织的苍白。
他看到皇帝进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想要磕头,却被绳索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