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打开大同府库、军仓!先挤出一部分粮食和银两!再找城里的那些大户“借”一部分,告诉那些必须搬迁的百姓,官府暂借他们口粮,并发给安家银钱,待击退建奴,再行补偿!若有不愿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语气依旧冰冷,“以军法论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集中有限的资源,优先保障最关键区域的坚壁清野。这无疑是残酷的,意味着防线之外的广大地区,可能仍将暴露在后金的兵锋之下,但他别无选择,首先要确保的是长城防线本身的安全和稳固,不能让百姓成为敌人就近获取补给的对象。
命令一下,大同、宣府防线附近,顿时鸡飞狗跳,哭声震天,军士和衙役们挨家挨户地催促,甚至强行驱赶,许多百姓含着泪,看着尚未完全成熟的庄稼,被迫收拾起寥寥家当,牵着瘦弱的牲畜,在官兵的“护送”下,扶老携幼地向指定的城寨迁移。身后,是他们世代居住的村庄,和一些被点燃的、无法带走的草料堆,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卢象升亲自巡视了几处关键地段,看着百姓们悲苦无助的神情,听着孩童的啼哭,这位以爱兵如子着称的督师,心中如同压着巨石般沉重。
他知道,自己挤出的那点粮食和银两,远远不够,他知道,许多百姓即使迁入城寨,等待他们的也可能是拥挤、疾病和饥饿。
但他只能期望,朝廷承诺的后续粮饷能尽快到来,期望他麾下的将士,能在长城上挡住敌人的进攻,不让百姓的牺牲白费。
他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守住这道线。
至于线内的百姓,线外的家园……他已……无力周全。
这就是明末将领最深的无奈。
……
逃离卢象升大军围剿的残寇中,约有数百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路仓皇东窜,直至进入一片崎岖难行的山地,确认后方并无追兵,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夕阳西下,将荒山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添几分凄凉,残寇们或坐或卧,个个带伤,衣衫褴褛,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未来的茫然。缴获的少量粮食被集中起来,熬煮着稀薄的粥水,空气中弥漫着疲惫和饥饿的气息。
在一处相对避风的山坳里,两拨人马的核心头领正围坐在一起,气氛却并不融洽。虽然刚刚一同经历了生死突围,但短暂的危机过后,内部的裂痕和不同的诉求立刻显现出来。
这两股流寇,一股主要来自宣府镇边地,多为军户逃亡、边民破产者,首领名叫陈栓虎,是个四十多岁面相凶悍的老边军,因欠饷和上官欺压而怒而造反,另一股则来自太原府等地,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民和矿工,首领名叫张杰,三十出头,读过几天书,有些鬼主意。
此刻,张杰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栓虎哥,咱们现在这点人马,困在这山沟里,缺粮少药,不是长久之计!依我看,咱们得继续往东走!”
陈栓虎皱着眉头:“往东?东边是居庸关和紫荆关,天子脚下,官兵更多!去送死吗?”
“不然呢?”张杰反驳道,“回西边?卢阎王肯定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咱们,北面是长城,是鞑子的地方,南面……南面山西腹地,各城都在戒严,咱们这点人能打的下哪座城?”
他眼中闪着光,压低了声音:“唯有往东,闯过居庸关附近的山区小路,潜入北直隶,我听说,今年北直隶、山东、河南大旱,赤地千里,饥民遍地!朝廷的兵马现在都盯着陕西和辽东,内地空虚得很!咱们到了那里,就像是鱼入了大海!随便找个州县,饥民都能成咱们的兵!不比在这穷山恶水里等死强?”
张杰描绘的前景很诱人,但他话音刚落,陈栓虎身边一个一直沉默擦拭着手中带血腰刀的年轻人却冷冷开口了。
这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极其精悍,眉宇间带着一股野兽般的凶戾之气,正是陈栓虎的儿子——陈宝。今日突围,正是他凭借一身勇武,身先士卒,硬生生撕开了官军的口子,才救了这把子人的性命,此刻他虽不说话,但无形中已是这支残寇中威望极高的人物。
“直隶?河南?”陈宝哼了一声,声音沙哑,“人生地不熟,怎么走?官军卡子怎么过?就算到了,那边的饥民凭啥听你的?”他说话直接,却句句点在要害上。
陈栓虎接过儿子的话头,看着自己麾下大多面带犹豫的宣府老乡们,沉声道:“阿宝说的在理,咱们这些人,多是宣府、大同的根,熟悉这边的山路沟壑,认识不少堡寨里的穷苦人,卢象升现在忙着对付鞑子,未必有实力剿我们,咱们不如往北走,钻回宣府边地的山沟里去!那里天高皇帝远,官军顾不过来!靠着老关系,总能弄到粮食,拉起队伍!等风声过了,或是世道更乱些,咱们再做大!”
回宣府老家!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绝大多数宣府籍流寇的响应。他们本就恋土,对遥远的直隶河南心存恐惧,觉得还是回到熟悉的边地更稳妥,更何况,他们的命是陈宝救的,自然也更信服陈栓虎父子的主张。
“对!回宣府!”
“那边我熟,有个山头易守难攻!”
“总比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强!”
张杰看着眼前的情景,知道人心已散。他本部太原的人马较少,此刻势单力薄。他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咬了咬牙,强笑道:“既然栓虎哥和诸位兄弟都想回宣府,那也好,咱们人合在一起目标太大,不如就此分开,各奔前程!但愿将来还有再见之日!”
他说的客气,但谁都知道,分兵之后,前途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