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的正月,北京城尚沉浸在年节的余韵与新政风波暂息的诡异平静中。通政司却将一份经由登闻鼓递上,并由都察院勘验封存后转呈的策论,送到了崇祯的御案前。
击鼓献策者,署名“林承嗣”,这个名字对崇祯而言十分陌生,但策论的内容,却让他眼前一亮。
这篇名为《漠南羁縻边策》的文章,没有寻常书生策论的迂阔之气,其开篇便描绘了漠南蒙古各部在皇太极西征及后金崛起后的窘迫处境:牧场萎缩,物资匮乏,内部纷争不断,对大明和满清皆持摇摆态度,其作者明确指出,当前蒙古诸部“非必欲与大明为死敌,实因饥寒切身,寇掠为生耳”。
其核心策略在于“以茶帛易忠诚”,提出恢复并扩大对漠南蒙古部分亲明或中立部落的“抚赏”,要求蒙古部落以马匹、皮货乃至在边境提供预警、小规模牵制后金游骑等方式来换取大明的茶、布、盐、铁(有限制)等必需物资,可选择一两个关键部落,允许其在指定边口进行小规模、受严格监管的互市,并派遣精通蒙语、熟悉草原情势的使者常驻,既施恩惠,也行监视离间之实。
意思就是:蒙古人现在愿意给满清当汪,一是因为满清武力压迫,二是因为满清带他们南下后会给他们吃骨头,只要现在大明扔块肉给蒙古,就能让蒙古变成大明的汪,从而对付满清。
崇祯细细读了两遍,这篇文章的确切中时弊,尤其是对蒙古现状的分析,绝非寻常书生能凭空臆想。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条在目前无力大规模北伐解决满清问题的情况下,花钱买时间、买边境相对安宁的思路。
“有意思……”崇祯低声自语,但这本质上,依然带有“议和”、“赔款”的色彩,在“天子守国门”的政治正确下,极为敏感。
但最重要的是他也不知道这可行不可行,能不能行。
很快,内阁诸员和杨嗣昌被召至武英殿,他将林承嗣的策论交由众人传阅。
薛国观最先看完,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出言支持:“陛下,此策老成谋国!并非怯战求和,实乃效仿古人‘以藩屏周’之智,蒙古诸部散乱,贪图小利,正可利用!
且我朝并非没有先例,嘉靖、隆庆年间亦有‘抚赏银’之旧事,如今不过是如今换了个名目,更重实效而已,若能以些许钱粮布帛,换取北疆暂宁,使我可专心剿灭流寇,实乃一本万利!”
“万万不可!”程国祥几乎是立刻反驳,他脸色因激动而有些发红:“陛下!此乃养虎为患!蒙古诸部,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今日受我赏赐,明日便可受建奴蛊惑,引狼入室!抚赏之策,徒耗国帑,滋养寇仇,绝不可行!当整饬武备,以堂堂之师震慑边陲,方是正道!”
程国祥是户部尚书,他最清楚现在大明的状况,现在大明内部资源已经严重不足,如果再抽出一部分来羁縻蒙古,那一定意味着原来某个地方的物资被羁縻侵占,而这是程国祥所不能接受的。
杨嗣昌也缓缓摇头,现在满清已退,正好腾出手来推行他的“十面张网”之策,一旦羁(ji 一声)縻(i 二声)蒙古,朝堂的风气必将倒向满蒙,不利于他的策略的实行,所以便叹了口气说道:“陛下,程阁老所言极是。蒙古不可信,如今之计,当集中全力,先安内而后攘外,若行此羁縻之策,恐分散精力,且若处置不当,反惹边衅,干扰臣之剿匪大计。臣,反对。”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直沉默的孙承宗身上,这位老臣资历最深,久镇辽蓟,对蒙古事务了解最深。
孙承宗抚着长须,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十分微妙:“陛下,此策……有利有弊,关键在于一个‘度’字。蒙古诸部,并非铁板一块,这个林承嗣所言‘分而治之’,确有其理。若能精准施为,以小利引之,使其互相牵制,或可收奇效。然,正如程、杨二位所言,其性如鹰,饱则飏去,饥则噬主。如何掌控这个‘度’,如何确保我朝赏赐能换来实利,而非资敌,其中分寸,极难把握。老臣……暂无定见。”
孙承宗这番模棱两可的话让崇祯更加犹豫了。
崇祯靠在椅背上,心中天人交战。薛国观说的“先例”让他有些心动,要是真的能羁縻蒙古,那对满清来说将是一步奇招。
但程国祥“养虎为患”的警告和杨嗣昌“干扰剿匪”的担忧,也同样沉重。
他知道,一旦决定推行,一定会对内部造成影响,也必将引来清流言官的猛烈抨击,骂他“软弱”、“媚虏”。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作为一个穿越者,当同时出现“满清”和“赔款”这两个词时就有一种天然的应激反应,即便包装成“羁縻”、“抚赏”,其内核依然是用财富换取和平,想想北宋的“岁币”,被后世骂了那么多年,说是软骨头。
但是有的事它就不能简单的直接否定啊,宋朝的岁币确实让人诟病,但强如李世民也有渭水之盟,如果宋朝能在岁币之后彻底拿下燕云十六州,一统天下,那宋朝还会被诟病吗?如果李世民在渭水之盟后被突厥打的衣冠南渡,那李世民还会受到追捧吗?
所以本质上还是大明到底能不能在掏出这笔物资羁縻蒙古之后彻底解决外部的不稳定因素,如果能解决,他崇祯肯定是愿意掏的,哪怕他会背上怯懦的骂名,但如果不能解决,崇祯肯定是不愿意干的。
可问题它就出在这儿:
或许历史可以证明这条策略是对的;
但是现在,你无法证明。
“此事……容朕再思量一番。”崇祯最终没有当场决断,他需要时间权衡利弊:“先将林承嗣安置在驿馆,勿要怠慢。”
而后,崇祯又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关于山西卫所土地兼并、军户逃亡、屯政废弛的折子轻轻放在御案上,目光扫过孙承宗、薛国观、杨嗣昌和程国祥。
“羁縻漠南之事先不急定论,现在宣府之创未愈,山西这表里山河,西陲要塞,卫所已快名存实亡了,若不整顿,一旦虏骑再入,或流寇北窜,恐成大患。朕欲效蓟辽旧事,在山西赎买卫所被侵占土地,分授士卒,此事,诸卿以为当行否?”
几乎没有犹豫。
“可行!”薛国观率先表态,语气斩钉截铁:“晋地卫所,几成将门私产,军户沦为佃农,焉有战力?朝廷财政虽艰,然此乃刮骨疗毒,不得不为!唯有土地归军,方能重振边军士气,稳固山西防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