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人犯、盐货全部押回县衙!仔细看管!”魏文昭下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自觉处置得当,雷厉风行,维护了法度,打击了危害新政的蛀虫。
于是,一支颇为壮观的队伍开始从城西向县衙移动,前头是开道的衙役,中间是垂头丧气被绳索串联的刘昭一干人犯以及那几辆装着私盐的破旧驴车,魏文昭与程哲一骑马在后押送。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原本沉寂的广灵县城内传开。
起初,只是零星的百姓在街边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目光中多是好奇与麻木,但随着队伍深入街巷,靠近市集,围观的人群开始密集起来。
当他们看清车上那些灰扑扑的盐袋和被押送的、其中不乏一些熟面孔的“贩子”和“买主”时,气氛渐渐变了,低声的议论变成了清晰的抱怨和不满。
“那不是西街卖炊饼的老王吗?他怎么也被抓了?”
“肯定是买私盐了呗……官盐那么贵,谁吃得起?”
“抓了卖私盐的,以后咱们上哪儿买盐去?难道真要饿死?”
“听说这批私盐便宜得很,这下全没了……”
窃窃私语汇聚成一股不安的潜流,当队伍行至一条较为宽阔、连接市集的主街时,这股潜流终于爆发成了明显的阻挠,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几十个百姓从两侧的店铺、巷口涌了出来,并非暴徒,多是些穿着破旧、面有菜色的老人、妇孺和普通汉子,他们拦在了队伍前方。
“官爷!行行好!不能抓他们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巍巍地跪在了路中央,老泪纵横,“抓了他们,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可就没盐吃啦!官盐的价,那是要逼死人的啊!”
一个抱着瘦小孩子的中年妇人跟着哭诉,“是啊官爷,孩子正长身体,没盐吃没力气,病怏怏的……就指着这点便宜私盐活命啊!您高抬贵手,放了他们吧!”
“官盐我们买不起!私盐又不让买,这不是断了我们的活路吗?”
“我们知道私盐犯法,可没法子啊!地里收成不好,朝廷的税……”
“用土法子自己熬那点尿盐、粪盐,又苦又涩,根本不够吃,还容易得病……”
恳求声、诉苦声、抱怨声越来越多,人群越聚越厚,转眼间已有上百人,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并未持械,也没有激烈的冲撞,只是用身体和凄苦的哀求筑成了一道悲情而坚韧的墙,衙役们试图呵斥驱散,但面对这些多是老弱妇孺的百姓,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时也不敢过分动粗,局面顿时僵持住了。
魏文昭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充满哀恳与绝望的面孔,听着那一声声泣血般的控诉,只觉得方才办案时的那点畅快和正义感,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法度与民生之间赤裸裸的、残酷的矛盾,百姓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是啊,官盐价高,私盐违法,可百姓要活命……他想起自己殿试文章里侃侃而谈的综核名实、利国利民,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感到喉咙发干,手心冒汗,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旦退了,私盐气焰更盛,官盐新政立成笑柄,程阁老的信任,陛下的期望,都将落空。
他必须坚持!
魏文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和威严:“诸位乡亲父老!肃静!听本官一言!” 他用尽力气喊道,压过了嘈杂的人声。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私盐之害,侵蚀国课,扰乱法度,乃朝廷明令禁止!今日查获之盐,来路不明,质地粗劣,食之有害健康,更助长不法之徒气焰!”
魏文昭朗声道,试图从法理和健康角度说服:“朝廷推行盐粮相济新法,正是要疏通盐路,平抑盐价,长远来看,于国于民皆有利!若今日纵容私盐,则官盐滞销,无人运粮换引,新法顿挫,边关粮饷无着,各地灾民更无救济之粮!此乃饮鸩止渴,祸及深远!今日法办私盐,正是为了明日盐政畅通,粮饷充足,百姓方能真正得利!”
他的道理不可谓不正,眼光不可谓不长。
然而,对于眼前这些连明日稀粥都不知在何处的饥民来说,连眼前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又何谈将来呢?
“大人说的道理我们懂,可我们等不到明天了!”
一个汉子红着眼睛喊道:“今天没盐吃,家里病人就撑不过去!官盐我们买不起,您说新法能降价,那降到什么时候?降到多少钱?我们现在就要盐!”
“是啊!我们现在就要活!”
“放了他们吧!给我们留条活路!”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哀求变成了更加激动的呼喊,缓缓向前逼近,衙役们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棍棒,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一直沉默旁观的程哲一驱马靠近魏文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急低语:“魏状元,形势不妙!百姓情绪激动,硬闯恐生大变!依我看,不如权宜行事:先将私盐全部查封没收,押回县衙库房严加看管,除首犯刘昭必须羁押外,其余这些贩运的苦力、购买的百姓,暂且训诫一番,当场释放!如此一来,既彰显了官府查禁私盐之决心,没收了盐货,断了源头,又可暂平民愤,避免冲突升级,一切待柯县令回城,再行详细审理定夺不迟!柯县令熟悉地方,或有更稳妥的处置之法。”
程哲一的建议,无疑是眼下最务实、最能缓解危机的办法,既坚持了原则(没收私盐、羁押主犯),又做了妥协(释放从犯和购买者),将矛盾暂时冷冻,留待更有权力和经验的柯元回来处理。
然而,魏文昭此刻却陷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使命感中,他仿佛看到了程哲一建议背后的妥协,这与他心中那个铁面无私、雷厉风行推行新政的自我期许格格不入。
他认为,此刻一旦退让,哪怕只是释放了那些从犯和买主,就是对法度的亵渎,就是对私盐的纵容,就会给观望者传递出“新政也可讨价还价”的错误信号!
更何况李志那焦急的面容和恳求还在他眼前晃动,他答应了要维护官盐,岂能半途而废?
“不行!”
魏文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看了一眼程哲一,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固执:“程先生,此刻若退,则法纪荡然无存!私盐贩子气焰更张,官盐商贾心寒齿冷!新法威严,必须立于此案!今日若放了这些人,明日就有更多人铤而走险!柯县令回来要办,高巡抚要办,程阁老也要办!此事没有转圜余地!必须依法严办,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