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国观清咳一声,条分缕析:“其一,不能抓告状的百姓,百姓敲登闻鼓,虽令朝廷颜面有损,然其陈述之事,若确为实情,则乃情有可原,走投无路之举。若因此抓捕问罪,非但不能平息事态,反会坐实朝廷‘苛政猛于虎’、‘堵塞言路’之恶名,天下舆论必然哗然,于陛下圣德有损。此为一不能。”
崇祯微微颔首,这道理他明白,杀告状百姓,是最愚蠢的下策。
“其二,不能动程国祥程阁老。程阁老乃奉陛下明旨,赴山西推行盐政新法之钦差。其一切举措,纵有不当,亦是在执行陛下之国策。若因百姓告状,便处置钦差,无异于朝廷自我否定新政,自打耳光!届时,非但山西盐政立废,天下观望推行新法之各省,必然人人自危,裹足不前,所有新政都将寸步难行!盐政休矣,其他诸政亦将随之动摇。此为二不能,亦是最为要害之处!”
这一点,正中崇祯心坎。处置程国祥,就是否定自己的决策,就是新政的全面溃败!绝对不行!
薛国观见皇帝神色,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精神稍振:“其三,不能追究地方官府抓私盐之责。查缉私盐,乃《大明律》明载,地方有司之本职。广灵等地官吏,不过是奉上官(程国祥)之命,严格执行律法而已。他们何错之有?若因此处置地方官,则天下州县,今后谁还敢依法办事?谁还敢触碰盐务这等棘手之事?法纪将荡然无存!此为三不能。”
“其四,不能牵连具体执行抓捕私盐之官员,譬如……广灵县目前主持此事的官员。无论其是魏文昭亦或他人,其所行之事,抓私盐,于法有据,于理无亏。若因执行法度而获罪,则今后谁还敢为朝廷卖命?谁还敢在地方任事?寒了天下实干官吏之心,朝廷将无人可用!此为四不能。”
薛国观一番话,将各方势力、各种可能的反应都考虑了进去,最终归结为“四不能抓”,实际上是将所有直接责任人的处罚路径都堵死了。
崇祯听完,顿时觉得头大如斗,这就是政治吗?明明知道是山西地方官府故意在盐政推行之际阻挠盐政,却谁都不变抓,谁都不能罚,这简直是进退两难啊!
孙承宗一直在默默倾听,他捋了捋长须,沉吟道:“陛下,薛阁老所言四不能,确是老成持重之见。眼下当务之急,并非追究何人责任——此事可容后细查——而是立刻解决山西,至少是告状百姓所在州县的‘盐荒’!绝不能让‘无盐可食’成为蔓延之实,否则民变在即,一切皆休!”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起来:“老臣以为,首要之务,当从速调运官盐入山西!不必计较一时成本,由户部协调长芦、河东等盐场,抽调存盐,由漕运或陆路,紧急运往大同、蔚州、广灵等地。同时,陛下可特旨,于这些地方,临时设立‘平盐所’,以低于常价,甚至成本价发卖官盐,务必先让百姓锅里有盐!先稳住民心,平息怨气,再图后续。至于百姓状告魏文昭抓私盐一事,可以履职急躁,激起民变的罪名先将他押回京师调查。”
“调盐平抑盐价……”崇祯喃喃重复,这倒是个直接解决问题的办法。
但旋即皱眉:“此乃权宜之计,只能解一时之急。盐政的根本,新法的推行,难道就此作罢?或者,以后全靠朝廷贴钱运盐平粜?”
孙承宗叹了口气:“陛下,此确非长久之计,然眼下民心如火,不得不先以水灭之。至于盐政根本……老臣与薛阁老一时也难有万全之策。” 他看了一眼薛国观,薛国观也无奈地微微摇头。
改革遇到基层强烈反弹,且反弹得如此直接惨烈,连他们这些阁臣也未曾充分预料到的。
崇祯的目光扫过李待问:“李侍郎,你执掌户部,钱粮盐务你最熟悉。如今之局,调盐平价为先,朕准了。你即刻去办,要快!但朕更要问你,除了这救火之策,盐政本身,该如何保住?如何才能真正推行下去,而不至再生今日之变?”
压力来到了李待问身上,这位户部侍郎显然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他并未惊慌,而是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沉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陛下,孙阁老调盐平价之策,乃安民必需,臣遵旨即刻去办。然若要根除弊病,保住盐政,使其不再重蹈覆辙,臣……确有一计,或可冒险一试,只是……干系重大,恐非寻常手段。”
“讲!”崇祯此刻最需要的就是“办法”,不管是否冒险。
李待问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后定在皇帝脸上,缓缓道:“陛下,盐政之败,表面在盐价,在私盐,根源却在……‘人’!在地方官吏!新政条文再好,若执行之人心存怠惰、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掣肘,或如广灵这般,只知机械执行‘抓私盐’之令,却全然不顾‘民无盐食’之后果,再好的经,也能被歪嘴和尚念坏!程阁老在山西,或可震慑一时,但阁老不可能永远驻守一地。盐政之根基,必须扎在地方,扎在那些日常与百姓、与盐商、与盐户打交道的州县官吏身上!”
他见皇帝凝神倾听,继续道:“因此,臣之拙计便是:‘官吏混编,更调旋涡’!”
“何为‘官吏混编,更调旋涡’?”崇祯追问。
“陛下,山西盐政试行不顺,乃至酿出民变风险之府县,其地方官吏体系已然与旧有盐利格局纠缠过深,难以扭转。仅靠程阁老高压,只能治标,难动其根本。不如……来一次大换血!”
李待问语气渐显锐利,“请陛下下旨,将山西推行盐政最不力、民怨最大之数府州县的主官、佐贰官以及经手盐务之关键胥吏,全部调离山西!将其分散调往直隶、陕西、山东等邻近省份,担任闲职或平调,使其脱离山西盐政之‘泥潭’。”
“调走?”薛国观忍不住插话,“那山西空缺的官职,由何人填补?且调走之官,若心怀怨望,于他省亦非好事。”
李待问答道:“这正是‘混编’之意!空缺之官职,由三部分人填补:其一,从直隶、陕西、山东等盐政推行相对顺利、或未试行新法之省份,抽调一批精明强干、风评尚可的官吏;其二,从今年恩科新晋进士中,择选年轻敢为、认同新政者;其三,可由程阁老从户部及随行人员中,提拔推荐少数干才。将这三部分人,打散混编,填入山西空缺各职!新官上任,与旧有地方势力瓜葛较少,且其中多有锐意进取、欲借新政立功之辈,又有程阁老坐镇统筹,或可打破山西官场之沉疴痼疾,为盐政注入一股新风!”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调走之官,散于各省,人地两疏,其影响力大减,纵有怨言,亦难成气候。且陛下可明发谕旨,此次调动乃‘朝廷统筹,历练干才’,并非贬斥,亦可稍安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