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爷很快回来了,低声禀报:“老爷,药材给他了,他也回去了。”
柯元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刘昭手下那几个知道他不少事的亲信,最近都在城里吧?”
王师爷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柯元的意思,低声道:“都在。有一个叫癞头三的,和刘昭吵过架,嫌分钱不公,心怀怨望。还有一个叫快腿李的,好赌,欠了赌坊不少银子。”
柯元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养神,过了片刻,才缓缓道:“听说刘昭在狱中时,就曾扬言要越狱报复,虽然魏文昭他们走了,但此等悍匪,留之恐为地方之害,他那些同伙,或许也有知情者……该清理的,就清理了吧,做得干净些,像那么回事。”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讨论天气,但话语中的杀意,却让厅堂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王师爷屏住呼吸,深深一躬:“小的明白,老爷放心,一定会‘像那么回事’。”
柯元挥了挥手,王师爷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厅堂内重归寂静,柯元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啜饮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冷光,显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魏文昭和程哲一被带走了,一个潜在的麻烦即将被“清理”,程国祥在蔚州似乎被盐政和突然冒出来的告御状事件弄得焦头烂额,朝廷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广灵县,似乎又可以回到他熟悉的、暗中操控一切的轨道上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心中那丝隐隐的不安,并未随着这些“好消息”而完全消散,程哲一临别时那平静无波的一眼,总在他脑海中偶尔浮现。
他放下茶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但愿……一切顺利。”
柯元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
翌日清晨。
广灵县城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早起谋生的人们刚刚开始活动。
忽然,一阵惊慌的呼喊从城西一座早已荒废、连乞丐都不愿栖身的破庙方向传来。
“死人啦!破庙里吊死个人!”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很快,县衙的衙役和作作赶到现场。破庙残破的梁木上,悬挂着一具尸体,正是昨日还在柯元家中谈笑风生的私盐贩子头目——刘昭。
尸体悬挂的姿势有些别扭,脚下有一个踢倒的破蒲团,经过作作初步勘验,以及随后赶到的刑名师爷的仔细检查,结论很快得出:私盐贩刘昭,系从县衙监牢逃脱后,自知罪孽深重,法网难逃,于破庙中畏罪自缢身亡,现场发现其遗留的“遗书”一封,以及散落的几枚铜钱和半块硬饼,符合逃犯窘迫自杀的特征。
至于刘昭为何能从监牢逃脱?看守的狱卒自然难辞其咎,被打了板子,革去差事。而刘昭那些曾叱咤一时的同伙,尤其是那个“癞头三”和“快腿李”,也在一夜之间或“失足落水”,或“暴病身亡”,或“不知所踪”。
一桩“悍匪越狱后畏罪自杀”并牵连数名同伙的案子,就此了结,卷宗做得干净漂亮,上报州府。广灵县城,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风波,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有极少数知情人,在心底打了个寒颤,对那位平日里温和勤政的柯县令,生出了更深的敬畏与恐惧。
而柯元,在签押这份结案文书时,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仿佛在感叹“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又似在遗憾未能将刘昭明正典刑。
广灵的雾,似乎更浓了些。
……
蔚州,钦差行辕。
暮春的风带着北地特有的干燥尘土气息,从未完全合拢的窗棂间挤进来,卷动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文牍。
程国祥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却比月前离京时更深了数分,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由六百里加急送达的明黄圣旨。
圣旨上的内容,他已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也清晰无比,可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却让他这个掌舵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都感到一阵阵心悸。
免山西一年之赋!严惩不法,官吏混编更调!由户部统筹他省银钱支应山西本年用度!
皇帝的决心,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斩钉截铁,这份支持,力度之大,远超程国祥的预料,甚至让他感到一股灼热的、近乎烫手的沉重。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飞速盘算起来,山西一省,田赋、丁银、杂项,加上历年积欠若一并停征,朝廷今年直接损失的现银收入,至少在百万两以上!这还只是账面上的。
更要命的是后续:山西本年的官员俸禄、衙门开支、必要的河工赈济、驿站维持……林林总总,按照惯例和如今官员数量、物价,至少还需四十万两才能勉强维持运转,而这笔钱,皇帝明旨要从直隶调拨!这意味着今年的财政预算将被立刻打乱,户部需要做大量的协调、拆补工作,还可能引发新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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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没完,他猛地想起另一件迫在眉睫的烧钱大事——卢象升在山西的扩军!自山西调田初步完成后,卢象升便以“防虏备寇、清剿余孽”为由,开始大力整顿扩充山西镇兵马,汰弱留强,招募新勇,根据最近的公文往来和私下沟通,到今年底,卢象升麾下的山西兵马,极有可能突破十万之众!
十万大军!即便按照最节省的边军标准估算,一年仅粮饷、器械、马匹、犒赏,最低也要八十万两!这笔钱,朝廷不可能不给,卢象升也绝不会松口。
八十万军费,加上二十万官员俸禄和四十万的维持费用,一共近一百六十万两白银!
这还只是最保守的估算,实际执行中,官吏混编的安置费用、调盐平价的补贴、可能的突发灾情、以及推行盐政本身所需的激励和监管成本……林林总总加起来,今年朝廷砸在山西这个“泥潭”里的真金白银,恐怕直奔一百六十万两而去!
这个数字,让程国祥感到一阵眩晕,他作为户部尚书,自然知道朝廷有多难,知道皇帝有多难,但没想到皇帝为了挺他,为了保住这艰难推行的盐政,竟然肯下如此血本,冒如此奇险!这几乎是在拿今年朝廷小半的岁入预期和本就脆弱的财政平衡,来赌盐政的推行。
“陛下啊陛下……”程国祥松开圣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