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崖后山,凉亭。
夜色如水,凉风习习,吹拂着亭边几丛修竹沙沙作响。亭中石桌上,一壶灵茶正汩汩冒着热气,茶香混合着山中草木清气,沁人心脾。
李敦豪一身素雅灰袍,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神光内蕴,气息渊深似海,已然是金丹境界。
他正悠然自得地提壶斟茶,动作舒缓,神态安闲,仿佛外界风云变幻、九郡更迭皆与他无关,只沉醉于这一方亭台、一盏清茶之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李牧歌缓步走入亭中,他身上还带着一丝常年闭关留下的沉静气息,眉宇间却萦绕着淡淡的凝思与决断。
“爷爷。”李牧歌躬身行礼。
“出关了?坐。”李敦豪抬眼看了看孙子,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将一杯斟好的灵茶推了过去,“气息沉凝了不少,看来这一年收获不小。可是触到那层屏障了?”
李牧歌依言坐下,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感受着茶汤中精纯的灵力缓缓滋养经脉。他点点头,沉声道:“回爷爷,孙儿确实已隐约感知到金丹壁垒所在,灵力淬炼也近乎圆满。预计……一年之内,便可尝试冲击。”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郑重:“故而孙儿出关,一来向爷爷禀明进展,二来……有些事需提前与爷爷商议,做些安排。”
李敦豪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拂着茶沫,示意他继续说。
“冲击金丹,虽有把握,但天威难测,成败终究难料。”李牧歌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孙儿闭关期间,孙儿需全心准备,无法分心理事,还需爷爷多费心操持。”
他抬眼看向李敦豪,继续道:“再者……若孙儿侥幸功成,自然一切好说。可若……若孙儿冲击失败,轻则修为大损,重则道基崩毁,甚至身死道消。李家不可一日无主……。”
他的语气变得如同交代后事:“届时,家主之位,孙儿以为,或可传于五弟牧逸。他心思细腻,驭兽之术不凡,且常年处理坊市事务,经验丰富,足以担当。若牧逸暂不愿或不便,亦可着力培养和均。和均天资卓绝,心性沉稳,虽年岁尚幼,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只是需爷爷与七叔多费心教导扶持……”
“啪。”
一声轻响,是李敦豪将茶杯轻轻放回石桌的声音。
他并未动怒,只是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李牧歌,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责备的笑意。
“牧歌啊,”李敦豪的声音温和,却有种直指人心的力量,“你可知,你此刻所言所虑,正是结丹之前,最大的忌讳?”
李牧歌微微一怔。
“未战先怯,思虑过多,尤其是将‘失败之后’种种安排得如此‘周全’。”李敦豪缓缓道,“此等心境,如负重登山,如何能攀上那直入云宵的险峰?又如何能扛得住金丹雷劫?”
他目光如炬:“修之一途,在于勇猛精进,在于一往无前,在于对自身道途的绝对信念!你此刻心中所念,非是‘我必成功’的决绝,而是‘若我失败该如何’的退缩。此念一起,心魔暗生,动摇心神,纵有十分力,也只得使出七分。如何能成?”
李牧歌闻言,心神剧震,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爷爷所言,字字珠玑,直指他内心深处那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隐忧与负担。
是啊,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了?是身为一族之长的责任?是对天剑域复杂局势的担忧?还是对结丹本身那未知风险的敬畏?种种思绪,不知不觉间,竟成了阻碍他道心的枷锁!
他起身,对着李敦豪深深一躬:“孙儿愚钝,多谢爷爷当头棒喝!”
李敦豪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下来:“你能即刻醒悟,便不算晚。你肩上的担子确实不轻,但我等修士,当知取舍,明轻重。结丹乃是你个人道途的关键一跃。此时此刻,你只需思虑如何成功,至于其他……”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与属于金丹修士的从容:“族中有我,有你七叔,有牧逸、雅曼他们,还有青月盟诸多同道,天塌不下来!你只管凝心静气,调整状态,将精气神打磨至巅峰,然后,去闯那道关隘!”
“是!孙儿明白了!”李牧歌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块垒顿消,一股久违的锐气与豪情重新自心底升腾。爷爷说得对,此刻自己最需要的,并非安排后事,而是调整心态,找回那颗一往无前的问道之心!
他重新坐下,心境已然不同。沉默片刻,他又开口道:“爷爷,还有一事,孙儿近来思之,总觉不安。”
“哦?何事?”
“天剑宗,或者说长河真君,此番动作,实在太大,也太急了。”李牧歌眉头微蹙,“招揽木灵族、石犀族这等相对温和、或有特殊价值的族群尚可理解。但连赤发族这等野心勃勃、行事霸道的势力也一并引入,更不惜将原赤阳门根基所在的赤焰郡全盘相托……这绝非寻常的势力扩张。”
他目光投向亭外沉沉的夜色:“分化九郡,看似平衡,但真正能被天剑宗牢牢掌控的,恐怕也就天剑郡本身,以及我们李、周、罗这三家根基浅薄、与其渊源颇深的三郡。赤焰、圣霜、玄凤、翠霞、黑石五郡,几乎等同于半独立状态。
真君如此急切地增强天剑域整体实力,甚至不惜引入不安定因素,分封强藩……孙儿总觉得,象是……象是在为什么大事做准备,或者说,在应对某种即将到来的巨大压力或威胁。”
李敦豪听着孙子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点头:“此事,前两日罗道友来访时,也曾与我提及,他同样忧心忡忡,还试探着问我是否从牧煌那里听到什么风声。”
他轻啜一口茶,继续道:“牧煌在长河真君座下,或许知晓些内情,但他远在东极域。真君那等存在,所思所虑,非我等所能尽知。或许是天剑宗自身发展所需,或许是‘东极殿’有令,亦或许……真如你所猜测,外界将有巨变。”
李敦豪放下茶杯,神色平和却带着历经风霜的沉稳:“不过,既然我等无从得知确切消息,整日猜测忧思,不过是徒耗心神,自乱阵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李家,我虹东郡,当前要务,便是抓住这机遇,尽快壮大自身。自身强了,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总有应对的底气与辗转腾挪的空间。”
他看着李牧歌,语气转为郑重:“而你,牧歌,你的结丹,便是当前家族‘壮大自身’最内核、最关键的一环!其他诸事,皆可暂缓。你明白吗?”
“孙儿明白!”李牧歌重重应道。爷爷的话如同定心之石。
然而,他心中仍有一事牵挂。尤豫片刻,他再次开口,语气带着恳求:“爷爷,孙儿还有一事相求。”
“你我祖孙,何须用‘求’字?但说无妨。”李敦豪温言道。
“那株三阶的‘九窍通灵藤’。”李牧歌道,“孙儿恳请爷爷与之契约。爷爷修为若能再增一分,族中便多一分安稳,孙儿闭关冲击金丹,亦能少一分后顾之忧。”
那株九窍通灵藤,正是那位神秘女子给的三阶灵木。这九窍通灵藤木心的有神魂滋养,通灵感知,提升悟性的功效。多被修士用来在关键时刻参悟功法典籍或是在突破境界时镇压心魔、稳固道基,木心能让修士神魂清明。
李敦豪闻言,却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慈和又有些好笑的神情。
“你这孩子,怎么又惦记上这个了?我之前不就说过吗,那九窍通灵藤,与我乙木灵体并非完全契合。我契约发挥不出什么效果,你和牧逸都挺合适,你契约后对你炼丹,领悟枪意都有奇效,牧逸契约能增强他的天赋能力,都比我合适。”
他看着李牧歌似乎还有些狐疑的眼神,假装板起脸,笑骂道:“怎么?还信不过你爷爷我?怕我舍不得用,故意留给你们小的?我李敦豪是那般迂腐之人吗?”
李牧歌连忙道:“孙儿不敢。”
“哼,谅你也不敢。”李敦豪“哼”了一声,随即又放缓语气,透露出一丝得意,“实话告诉你吧,我近日已打听到一株更为适合我的三阶乙木类灵木的消息,且已有眉目。此事你就不必操心了,这九窍通灵藤,留给你吧。”
“更为适合爷爷的乙木灵木?”李牧歌眼睛一亮,心中疑惑稍解,但随即又升起新的好奇,“不知是哪一种?生长于何处?可需要家族协助获取?”
李敦豪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压低声音道:“此事说来也巧,与罗家有关。是罗家一处‘传承秘境’中特有的灵植。
罗道友因我护卫其结丹成功,一直记着这份情。他知道我身具乙木灵体,恰好他那秘境中有一株三阶的‘乙木青龙参’,其特性与我所修功法及灵体堪称绝配。
罗道友已应允,待三月后其家族传承秘境再度开启时,邀我一同进入,助我获取此物。”
“传承秘境?乙木青龙参?”李牧歌心中震动。罗家竟还掌握着一处传承秘境!这底蕴果然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深。
乙木青龙参,他也有所耳闻,那是传说中蕴含一丝青龙乙木本源之气的天地奇珍,对乙木灵体或修炼顶尖木系功法的修士而言,确是至宝!若爷爷能得此参契约,修为实力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原来如此!罗家主果然信义之人!”李牧歌由衷感慨,也为爷爷感到高兴,“那孙儿便提前恭喜爷爷了!”
“先别急着恭喜,秘境之中,自有风险与考验,能否成功取得,还未可知。”李敦豪虽如此说,但眼中自信之色不减,“不过,此事你知晓便好,勿要外传。罗家传承秘境乃其内核机密,此番情义,我李家需谨记。”
“孙儿明白。”李牧歌郑重点头。
一番深谈,李牧歌心中阴霾尽扫,对前路看得更加清淅。结丹之心更加坚定,对家族未来也更有信心。
“好了,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李敦豪站起身,拍了拍孙子的肩膀,“从明日起,你便留在我这后山。不必急于修炼,每日随我泡泡茶,看看山景,听听松涛,读读道经,将心神彻底放松下来。待你觉得心中再无滞碍,圆融通透之时,再去闭关不迟。”
“是,爷爷。”李牧歌躬身应道,心中一片温暖与踏实。
夜色渐深,凉亭中茶香依旧。祖孙二人不再多言,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时光。山风拂过,带着远山的寒意与近处的草木芬芳,仿佛也吹散了笼罩在李家上空、乃至整个天剑域的那层无形压力与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