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菱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唐御心中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她对“袁庄”和“元先生”的回避态度太过明显,这绝不仅仅是“不必多问”的告诫。
李相公和薛红线,他们对这条线到底知道多少?他们是真的想扳倒杨国忠,还是想借他这把刀,去捅一个连他们都感到忌惮的马蜂窝?甚至……“袁庄”本身,会不会与李相公的政敌,乃至更高层的人物有关?
巨大的疑虑和孤立无援感再次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盲人,被牵引着走在悬崖边缘,却不知道牵引他的手,到底是想拉他上去,还是推他下去。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他必须自己寻找答案。
他将桌上那些写有关键线索的纸张小心收起,藏于贴身处。然后,他吹熄了账房内大部分的灯烛,只留一盏小油灯,制造出他已歇息的假象。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溜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凝翠阁的夜晚并未沉寂,前院的丝竹笑语隐隐传来,但后院这片区域却异常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巡夜护院轻微的脚步声。
他需要找到薛红线,或者小菱,探听更多口风。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认,李相公是否还在凝翠阁?那位宰相大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在此停留。
他轻轻拉开一道门缝,确认廊下无人,如同狸猫般滑了出去,借着阴影的掩护,朝着之前去过的听雪阁方向摸去。
听雪阁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他不敢靠近正门,绕到阁楼侧后方,那里有几棵高大的芭蕉树,枝叶繁茂,正好遮挡身形。
他屏息凝神,试图倾听阁内的动静。却只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阁楼一侧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似乎是里面的人觉得气闷,想要透透气。
紧接着,薛红线那清冷的声音隐约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洛阳那边传来的消息,确认了吗?”
另一个低沉恭敬的男声回应,唐御辨认出,是之前守在那处隐秘别院门口的护卫之一:“回大家,确认了。袁公上月确实接待了好几批硬货,都是从南边由兴隆的人押送过去的,其中一批……疑似有军械。但袁公很谨慎,我们的人无法靠得太近,无法拿到确凿证据。”
袁公!他们果然知道!而且一直在监视!
唐御的心脏猛地一跳,竖起了耳朵。
“军械……”薛红线的声音沉了下去,“胃口是越来越大了。相公那边……”
“相公已知晓。”护卫低声道,“相公吩咐,此事暂且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眼下首要,还是利用京兆府这次由头,先剪除杨钊在长安的羽翼,尤其是兴隆这条爪牙。至于洛阳……日后再说。”
日后再说?李相公竟然要暂时放过洛阳这条更大的鱼?为什么?是因为证据不足?还是因为……那位袁公来头太大,连李相公都投鼠忌器?
唐御心中疑窦更深。
“那……那个唐御?”薛红线忽然问起了他,“他今日似乎有所发现?”
“是。此子于术算之上确有天赋,心思也缜密,竟能从陈年旧账中梳理出袁庄的线索。不过已被小菱按您的吩咐稳住,未让其深究下去。”
“稳住便好。此子是一把快刀,但现在,还不能让他砍到铁板上,折了刃。”薛红线语气淡漠,“看好他。他的用处,还在后头。”
唐御在窗外听得浑身发冷。快刀?用处?自己果然只是一件被利用的工具!他们早就知道一切,却引着他往杨国忠这条线上查,而对真正致命的洛阳线索讳莫如深!
就在这时,另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靠近听雪阁。
窗内的对话立刻停止。窗户也被轻轻合上。
唐御连忙缩回芭蕉树后,屏住呼吸。
来人是小菱。她快步走到听雪阁门前,低声道:“大家,前院有异动。我们安排在京兆府的眼线刚刚冒死传来消息,郑叔明并未完全撤走人手,反而加派了暗哨,将凝翠阁前后几个出口都盯死了!而且……似乎还有另一股不明身份的人,也在附近徘徊,不像官府的人!”
阁内沉默了片刻,传来薛红线冰冷的声音:“郑叔明这是狗急跳墙了。另一股人……难道是杨钊的人?他也闻到味了?”
“不清楚。但来者不善。”小菱的声音带着担忧,“大家,是否需要请示相公……”
“不必打扰相公。”薛红线断然道,“相公今日劳神,已歇下了。这点风波,我还应付得来。加派人手,暗中戒备。告诉姐妹们,今夜都警醒些。若有任何人敢擅闯……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小菱领命,脚步声匆匆离去。
阁内再无声息。
唐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前有郑叔明围堵,侧有杨国忠窥伺,而自己倚为靠山的李相公和薛红线,却对自己隐瞒关键,只将他视为一把用完即弃“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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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凝翠阁,根本就是一个华丽的囚笼,外面群狼环伺,里面也并非真心庇护!
他必须想办法自救!
可是如何自救?硬闯出去是死路一条。留下来,迟早也是棋子牺牲的下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凝翠阁最深处那片幽静的别院——李相公歇息的地方。
李相公……他才是关键。如果能知道他的全盘计划,知道他对自己真正的安排,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甚至……如果能拿到一些关于洛阳袁公的确凿证据,是否就能反过来为自己争取到一点主动权?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在他脑中滋生。
他要去那处别院!趁李相公安歇,去偷听,甚至……去寻找!
他知道这无异于火中取栗,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
赌一把!
他借着夜色和庭园草木的掩护,如同幽灵般向着那片守卫森严的别院摸去。一路上异常顺利,巡逻的护院似乎都被调往前院应对危机了。
别院悄无声息,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门口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照着那两名如同石雕般的护卫。
无法从正门进入。
他绕到别院侧后方,这里有一排高大的乔木,枝叶靠近院墙。他深吸一口气,攀着粗糙的树干,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居高临下,院内情形依稀可见。书房窗户黑着,似乎无人。唯有最里间的一间卧房,还透出微弱的烛光。
李相公还在看书?还是已经睡下?
他咬了咬牙,看准院内一处黑暗的角落,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无声。他蹲在阴影里,心脏狂跳,仔细倾听片刻,确认未被发现,才猫着腰,蹑手蹑脚地靠近那间还亮着灯的卧房。
窗户紧闭,里面静悄悄的。他舔湿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窗纸上戳开一个极小的小孔,屏住呼吸,向内窥去。
房间内陈设简单雅致。李相公并未睡下,也未看书。他只是穿着寝衣,背对着窗户,站在一张书案前。
书案上,平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烛光下,唐御能隐约看到舆图上标注的山川河流、州县城镇。而李相公的手中,正拿着几面代表不同势力的小旗,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他的目光猛地一凝!李相公的手,正将一面黑色的小旗,从长安的位置,缓缓移向——洛阳!
而在洛阳的位置附近,已经插了好几面同样颜色的小旗!其中一面旗子上,似乎还写着一个极小的字,隔着距离和烛光,模糊难辨,但轮廓依稀像是——“袁”!
紧接着,李相公又将一面红色的小旗,从范阳的位置拿起,目光幽深地凝视良久,最终,却将其重重地插回了原处,并未向长安移动。
他在推演!他在沙盘推演局势!黑色小旗代表什么?是代表他自己的力量?还是代表需要清除的对手?红色小旗显然代表安禄山的范阳军!他为何又将范阳旗插回?是不认为安禄山会立刻进犯长安?还是……另有所图?
就在唐御全神贯注于李相公的举动时,李相公却忽然停下了动作,缓缓地、似乎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唐御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从书案一角的一个锦盒中,取出了一枚印章。
就着烛光,唐御能看到那印章材质莹润,刻工极其精美。
李相公拿起印章,在一张空白的纸上,轻轻盖了下去。
随后,他拿起那张纸,凑近烛火,似乎想仔细看看印文。
借着这个机会,唐御终于看清了那纸上的印记——
那根本不是什么宰相官印!
那是一条盘踞在祥云之中、鳞爪飞扬、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而在金龙下方,是四个铁画银钩、充满威严的篆字
“开元皇帝之宝”!
开元皇帝!那是当今圣上李隆基早年使用的年号!这是皇帝的私印?!
李相公手中,怎么会有皇帝的私印?!他是在模仿批红?还是……这印根本就是皇帝赐予他,让他代行某些权力的?
巨大的震惊让唐御几乎忘记了呼吸!
然而,更让他骇异的事情发生了。
李相公看着那纸上的龙玺印文,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恭敬,反而露出一抹极其复杂、混合着嘲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野心的神色。
他对着那印记,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了一句。
窗外偷窥的唐御,凭借着过人的耳力,勉强捕捉到了那几个模糊的字眼:
“…………陛下,这江山………………………臣…………………不得不………………”
话音未落,李相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射向唐御偷窥的窗孔!
“谁?!”一声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冷喝骤然响起!
唐御魂飞魄散!想也不想,猛地向后一缩,转身就想逃离!
但已经晚了!
房门被猛地撞开!那两名如同石雕般的护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院内,刀已出鞘,冰冷的杀气瞬间锁定了唐御藏身的阴影!
“拿下!”李相公冰冷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唐御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