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无声碎裂,又无声弥合。
楚夜站在一片焦土之上,焦黑的枯骨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脆响,风卷起灰烬,带着铁锈与腐臭的混合气味,灌满他的口鼻。
这里是某个战争刚歇的古代战场,残破的旌旗斜插在地,几缕黑烟从远处兀自燃烧的尸堆中升起,歪斜的拒马和折断的兵刃散得到处都是。
他刚刚从一个丧尸末日世界过来,身上还沾着些黑褐色的污血。
【世界跃迁完成。丙柒伍号位面)。环境检测:灵气稀薄,法则稳固度低。修为转化程序启动……错误……规则冲突……启动备用方案……】
【修为强制归零。请宿主从零开始,重修此界武道。
脑海里,那冰冷无情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一字不差,和他经历过的前面九个世界时一模一样。
楚夜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麻木了。
最初穿越时,绑定这个所谓的“诸天历练系统”,被告知自身拥有的是荒天帝——那个独断万古、镇压一切敌的至强者的巅峰修为时,他确实热血沸腾过。
弹指遮天,覆手轮回,一念宇宙生,一念乾坤灭。那是何等至高无上的伟力?
他以为自己会是诸天万界最幸运的穿越者,开局即满级,横推一切,逍遥快意,从此过上神话般的日子。
结果呢?
第一个世界,高等仙魔位面,他刚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足以让星河成尘、让岁月倒流的浩瀚力量,还没等他一指头碾死远处那只对着他呲牙的炼虚期魔头,系统提示就来了。
【修为强制归零。请宿主从零开始,重修此界仙道。
楚夜当时就懵了。从荒天帝修为…归零?重修?玩呢?
那一次,他差点被那只炼虚期魔头当成点心嚼了,险死还生,靠着一点战斗本能和系统给的最粗浅的引气法门,才勉强逃出生天,真正从一介凡人重新爬起。
第二个世界,科幻星际时代。力量再次归零,他从底层矿工开始,重修基因原能。
第三个世界,魔法与斗气的位面。归零,重修冥想法则和斗气种子。
这是第十个世界了。低武?江湖?
楚夜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这只手看似寻常,却能在一念间崩碎星河,捏拿日月。但那力量被死死封印在灵魂最深处,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壁垒,能模糊感应,却连亿万分之一都调动不了。
空有宝山而不得入。
他吐出一口带着战场腥气的浊气,习惯性地内视。丹田死寂,经络空荡,这具身体除了被那至高级别的力量本源潜移默化改造得异常坚韧、百病不生外,内在空空如也,和一个从未练过武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不,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他灵魂深处,沉淀着九次从零开始、攀登不同力量体系巅峰的经验和见识。哪怕力量没了,那些东西还在。
“低武世界…江湖…”楚夜低声自语,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战场,“总算能稍微…轻松点了吧。”
前几个世界,尤其是仙魔、高武之类的高危世界,从零开始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伴随着致命的危险。低武世界,上限就那么高,再危险也有限。
【初始身份生成:流落战场的无名小卒。
【初始功法发放:《基础吐纳术》(大路货色,此界江湖人手一本的入门内功)。
【世界任务:暂无,请宿主自行探索。
系统一如既往的抠门且谜语人。
楚夜扯了扯嘴角,懒得吐槽。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点的土坡坐下,也不管地上的血污,依着那本简陋到令人发指的《基础吐纳术》,尝试感应气感。
过程顺利得让他想笑。
这具身体的根基太好,哪怕只是最垃圾的功法,几乎在他意念沉入丹田的瞬间,一丝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气感便悄然滋生,如同初春的第一缕嫩芽,带着勃勃生机,自发地在干涸的经脉中缓缓流转起来。
内力以恐怖的速度积累、壮大。
忽然,楚夜眉头微不可查地一动,睁开了眼。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还夹杂着金属甲叶碰撞的轻响,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快速靠近。
“……妈的,跑!快跑!”
“队正…队正撑住!”
“黑山匪…追来了!分开跑!”
七八个丢盔弃甲、浑身浴血的士兵搀扶着一个重伤的军官,踉踉跄跄地冲过一片尸堆,正好看见盘膝坐在土坡下的楚夜。
双方都是一愣。
那些士兵没想到这死地还有活人,而且衣着怪异(楚夜穿的是上一个世界的作战服),身上虽沾着血污,却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怎么看怎么诡异。
楚夜也打量着他们,标准的古代溃兵,人人带伤,面露惊惶,已是强弩之末。
“喂!你!”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士兵喘着粗气,朝楚夜厉声喝道,“看见我们过来,还不快滚开!”
楚夜没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目光最后落在那被搀扶着的队正身上。那人胸口中了一箭,伤口发黑,气息微弱,眼看是活不成了。
“疤哥,跟他废什么话!快走!”另一个年轻士兵急声道,恐惧地回头望了一眼。
被称为疤哥的刀疤脸也知情况危急,恶狠狠地瞪了楚夜一眼,似乎嫌他挡路晦气,但也没时间理会,搀着队正就要从旁边绕过去。
就在这时,蹄声如雷!
十余骑旋风般从一片残垣后席卷而出,马匹雄健,骑手皆着黑色皮甲,手持雪亮马刀,面目凶悍,为首一个独眼壮汉,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跑?接着跑啊!爷还没玩够呢!”
溃兵们顿时面如死灰,彻底绝望。
疤哥一把推开搀扶的队正,拔出卷刃的佩刀,嘶吼道:“弟兄们,跟这群匪崽子拼了!”
独眼匪首嗤笑一声,马鞭一指:“宰了,脑袋砍下来挂马上!”
众匪嚎叫着策马冲来,马刀扬起,寒光刺目。
溃兵们绝望地准备迎战。
“嗡!”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嗡鸣,突兀地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不是来自战场,不是来自风声,更像是…来自他们每个人的脑子里!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匪徒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独眼匪首的狞笑僵在脸上,那只独眼惊疑不定地扫视四周。
疤哥等溃兵也愣住了,握紧武器,不知所措。
那嗡鸣声只响了一瞬,便消失了。
但紧接着,所有人体内的内力——无论是匪徒们修炼的粗浅煞气,还是溃兵们那点微末的军旅硬功——全都像是被投入石子的静水,不受控制地荡漾、紊乱起来!
运行滞涩,隐隐有逆冲之势!
“怎么回事?!”
“老子的内力…”
“邪门!”
匪徒们一阵骚动,马匹也焦躁地原地踏步。
独眼匪首猛地扭头,独眼死死盯住了场中唯一一个异常点——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坐在土坡下,甚至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的怪异年轻人。
楚夜依旧坐在那里,微闭着眼,似乎对周遭的剧变毫无所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是他尝试引导一丝此界内力,去微微触动了一下灵魂深处那被系统设下的、封印着荒天帝修为的绝对壁垒。
结果壁垒纹丝不动,反馈出的微不足道的一丝涟漪,却已然干扰到了这个低武世界脆弱的能量规则,引发了所有练武之人的内力共振紊乱。
就像一颗亿万斤重的恒星,即便只是轻轻颤动一下,其引力波动也足以让周围的小行星带彻底混乱。
楚夜心中波澜骤起。
以前在高等级世界,世界法则稳固,能量层级高,他试探封印壁垒从未引起过外界任何反应。
但在这里…在这个法则脆弱、能量低微的世界,这坚不可摧的封印,似乎…露出了极其细微的一丝缝隙?能让他撬动一点“现象”?
独眼匪首眼神惊疑不定,他摸不准楚夜的深浅,但常年刀头舔血养出的直觉告诉他,这小子邪门!非常邪门!
他厉声喝道:“那小白脸!装神弄鬼!给我剁了他!”
两名离得近的匪徒闻言,压下心中的不安,一催战马,挥刀便朝着楚夜冲去!马蹄践踏起黑色的泥灰。
疤哥等人惊呼,却无力救援。
楚夜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迎面冲来的骑兵,看着那劈落的马刀,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探究意味。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微弱的内力,如同操纵一根无形丝线,再次轻轻“拨动”了一下灵魂深处的封印壁垒。
这一次,他带有一丝明确的意图——扰动前方空气的流动。
嗡!
比刚才更清晰一点的震鸣!
两名冲来的匪徒只觉得挥刀的手臂猛地一沉,刀锋像是劈进了一团无形却极度粘稠的胶水里,速度骤减。同时,他们胯下的战马仿佛撞上了一堵柔软的气墙,惊嘶着人立而起,险些将主人掀下马背!
刀锋险之又险地擦着楚夜的鼻尖落下,砍入地面。
全场死寂。
独眼匪首的独眼里充满了惊骇。
疤哥等溃兵张大了嘴,如同见鬼。
楚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他看向那独眼匪首,目光平淡,却带着一种让对方毛骨悚然的审视意味,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有趣的试验品。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的内力,运转到鸠尾穴时,是不是常有滞涩刺痛之感?”
匪徒们集体变色。这是他们功法的基础弊病,练得越深,隐患越大,是寨子里不传之秘,这人怎么会知道?!
楚夜不等他们回答,目光又转向疤哥等溃兵:“你们的军旅硬功,气走丹田,过石门而不入,是否每次运功,小腹都有虚寒之感?”
溃兵们更是目瞪口呆,这是军中功法的普遍缺陷,无人能解!
楚夜感受着他们剧烈波动的情绪和因此更加紊乱的内力,印证着心中的某个猜想。
这个世界的武道,粗糙,低劣,漏洞百出。
而系统封印,似乎在这个世界…格外敏感?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所有匪徒,包括那独眼匪首,都如同惊弓之鸟,齐刷刷地猛然后退一步,紧握武器,死死盯着他,如临大敌。
楚夜却笑了。
他看着这群被吓破胆的匪徒,又看了看那些一脸懵懂的溃兵,最后目光投向这片灰暗天空的尽头。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这个不起眼的低武世界,这个强制他一次次从零开始的诡异系统,那封印之后连荒天帝都可能沉眠的万古恐怖…
它们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或许,答案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