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贺洲与南赡部洲交界,一处名为“ 鸦骨荒原 ”的绝地。
此地常年被一种灰黑色的、带着硫磺与腐朽气味的毒雾笼罩,大地龟裂,裸露着漆黑的岩石与不知名生灵的惨白骨骸。荒原深处,有一条深不见底、蜿蜒如蛇的地裂峡谷,谷中不时有暗红色的 地火喷涌,灼热的空气中弥漫着狂暴的火灵与阴郁的死气,寻常生灵难以靠近,更别提居住了。
然而此刻,在这地裂峡谷最深处、一处地火常年灼烧形成的中空岩窟内,却端坐着一道 人形身影。
此人身披一件不知以何种黑色羽毛编织而成的宽大斗篷,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个 尖削的下巴与毫无血色的薄唇。他盘膝坐于一块被地火烤得炽热的暗红岩石上,周身没有丝毫灵气或妖气波动,反而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环境 格格不入的冰冷、死寂气息。一柄通体漆黑、剑身有暗红纹路如血管般缓缓蠕动的无鞘长剑,横置于他膝上。
他,正是玄羿魔尊口中那枚深埋已久的“暗子”——鸦。
鸦并非天生魔物,亦非后天堕落的修士。他的来历,连玄羿魔尊也不甚清楚,只知是开天大劫时,一道蕴含了极致的毁灭、死寂、怨憎意念的先天戾魄,机缘巧合落入这鸦骨荒原,吸收了此地无穷岁月积累的死气、戾火与无数陨落于此的凶禽残魂,历经漫长岁月,懵懂地孕育出了灵智与形体。他天生亲近一切负面、毁灭性的力量,漠视生机,渴求着终结与寂灭。
百年前,玄羿魔尊的魔念初探此界时,便感应到了鸦的存在,惊为天人(魔)。他没有像对待其他魔物般强行收服或诱惑,而是以一种平等的、充满了对“同类” 欣赏的姿态,隔空与鸦进行了数次 艰涩而危险的意念交流。玄羿向鸦描绘了一个 彻底的、纯粹的、归于 终极 死寂的 美好 世界图景,并表示愿意提供“ 帮助”,加速这一 进程。
鸦沉默了很久。他本能地 不信任任何外来者,包括这个自称“ 魔尊”的存在。但玄羿所描绘的“ 终结”,与他深植本能的 渴望,产生了 共鸣。更重要的是,玄羿 展示了 力量——那是一种 远超他目前、能够 真正 撬动、 毁灭这个 充满“ 噪音”的世界的力量。
于是,一场 危险的 交易达成。鸦同意在某些“ 关键”时刻,为玄羿行一些“ 方便”,作为回报,玄羿将 部分魔道 知识与 力量的 运用法门, 隔空传授于他,并 承诺, 待到 时机成熟,将 助他 彻底 释放、 完成他的“ 使命”。
过去百年,鸦一直在这地火岩窟中, 如同 最有耐心的 猎手, 沉默地 咀嚼、 消化着玄羿传来的知识, 磨砺着自身的力量, 等待着那个“ 关键时刻”的到来。他的修为,在这极端环境与魔道法门的 双重 催化下,竟已悄然 踏入了 金仙初期!只是其气息 极度内敛、 阴冷,加之荒原本身的 恶劣环境掩护,即便是大罗神念扫过,若不仔细查探,也难以发现异常。
此刻,岩窟中,一缕 极为 淡薄、却 凝练如 实质的 漆黑魔气,自虚空中渗出,在鸦面前 凝成一枚 不断 扭曲变幻的魔文。魔尊的传讯。
“时机已至。”魔文中传出玄羿冰冷的意念,“ 东方青帝,西方月神,已 警觉, 常规渗透难以为继。需汝,以‘ 意外’之姿,行‘ 点火’之实。”
随即,一段 包含了 目标、方式、时机的详细信息,涌入鸦的意识。目标并非直接针对苏瑶、青漓或人族核心,而是一个 看似 不起眼、却 位于几方势力 交汇、敏感地带的 中小型妖族部落——“ 黑风山 鬣齿部”。这个部落以 凶悍、贪婪、排外着称,与周边人族小聚落、其他妖部时有摩擦。玄羿要鸦做的,是在一场“ 意外”的冲突中,以 不留痕迹的方式, 点燃这个部落心中最原始的 暴戾与 毁灭欲,并 引导这股力量,以一种“ 合理”的方式, 蔓延、 席卷开来,最终…… 引发连锁反应, 让那些“ 守护者”们, 亲眼看着他们所珍视的“ 秩序”与“ 生机”, 在他们自己(或他们所护佑的生灵)手中, 走向 崩坏。
鸦 静静地“ 看”着面前的魔文,兜帽下的阴影中, 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许久,他 伸出一只 苍白、 骨节分明的手, 食指 轻轻点在了那枚魔文之上。
“嗤……”魔文如同被点燃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鸦 收回手, 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 略显 僵硬,仿佛很久没有活动过。膝上那柄黑色长剑无声飞起, 落入他背后一个 看不见的剑鞘中。
“点火……”一个 干涩、 嘶哑,仿佛金属摩擦的声音,第一次在这死寂的岩窟中响起。“ 看着……烧起来……”
下一刻,他的身影 如同 溶入阴影, 无声无息地 消失在了岩窟之中,只留下地火熊熊燃烧的 噼啪声。
东胜神洲,乙木青华天。
苏瑶与青漓已返回道场。经历了联手涤魔,姐妹二人之间的默契与信任更深一层。此刻,她们正对坐于一座 云台之上,面前悬浮着一幅以法力凝成的 乾坤大世界部分区域的详图,上面标注着已知的魔种出现点、可疑的灵机污染区,以及各方势力的大致分布。
“玄羿接连损失两处重要魔种,必不甘心。”苏瑶指着地图上几处被标红的区域,“ 他的渗透,可能会转向更隐蔽、更难以察觉的方式,比如……不直接污染地脉,而是 诱发、放大某些生灵心中固有的 阴暗面,借刀杀人,制造混乱。”
“西牛贺洲西北,有一处唤作‘ 嚎风戈壁’的地方,近日地气有异,隐有血煞之气上浮。”青漓清冷的声音接道,“ 那里盘踞着几支 凶悍的沙匪妖部,时常劫掠过往商队与小型部落。若有魔念引导,极易酿成大祸。”
“此类地方,往往是魔道最好的温床。”苏瑶点头,“ 我欲派遣一具化身,携带侦测、净化魔气的法器,巡游各大陆边缘、交界、险恶之地,主动寻查异常。同时,也可在那些愿意接受的中小势力中,传下一些简化的 辨魔、 净心法门,助其自保。”
“可。”青漓表示赞同,“ 我亦可在月湖设下‘ 太阴映心镜’阵法,借太阴之力,感应西牛贺洲范围内较大的怨憎、杀戮、疯狂等负面意志的异常汇聚。一有发现,即可前往查探。”
“如此甚好。”苏瑶欣慰地看了妹妹一眼,“ 另外,人族‘ 薪火’之道,颇有独到之处,尤其是在凝聚心念、抵御外邪方面。我们或可与那燧交流一二,看能否将其进一步完善,或与我等的净化之法结合,创出更适合普及传授的 护生法门。”
姐妹二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定下了未来一段时间主动防范、主动出击的方略。她们都清楚,与玄羿的斗争,将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南赡部洲,华胥城,“薪火盟”第一次盟会。
经过数月的准备与磋商,以华胥部为核心,联合了周边 十二个中小型人族部落的“ 薪火盟”,终于在华胥城正式成立。盟会地点设在新建的、更加宏伟的“ 薪火殿”
燧身着 庄重的 祭祀袍服,立于高台之上,面对着下方上万名来自各部的代表与华胥族人。他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沉稳凝练,虽然鬓角灰白未褪,但双目炯炯有神,充满了智慧与力量。
“今日,我等聚于此,不为他求,只为 生存,为 延续,为 我人族在这浩瀚天地间,争一线生机,拓一方净土!”燧的声音不高,却 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魔祸汹汹,妖邪环伺,天地广袤而危机四伏。我等若再如散沙,各自为战,终将被各个击破,化为尘土!”
“故此,我等当 联合!以‘ 薪火’为信,以 守护为志, 摒弃前嫌, 共御外侮!”他高举手中那柄已化为 异宝的 雷击木刀(木烈遗物),刀身流转着温润的金色光芒,“ 从今往后, 盟内各部, 一体同心! 共修‘ 薪火’之法, 共传生产之术, 共组联防之军, 共享情报资源! 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台下,万众齐呼,声震云霄。一股 凝练而 纯粹的愿力,自每个人心中升起,在广场上空汇聚,与祭坛上的圣玉清辉交相辉映,形成一片 温暖而 坚韧的金色光云。
盟会之后,各项事宜迅速展开。在苏瑶分神与燧的共同指导下,一套更加系统、更加安全的《薪火修行纲要》被整理出来,开始在盟内推广。一支由各部精锐混编而成的“ 薪火卫”正式成立,专司巡防、剿魔、探查险地。各部之间的交流与贸易也日益频繁,华胥城的规模与繁荣程度与日俱增。
然而,就在这一片蒸蒸日上的气象中,一些 不和谐的 杂音,也开始在某些阴暗的角落里 悄悄蔓延。
位于“ 薪火盟”西南边缘、一个新近加入、名为“ 石爪”的小部落驻地。部落首领是一个名叫“ 狰”的壮汉,为人勇猛,但性情暴躁,且对华胥部隐隐有些 不服。他总觉得自己的部落加入盟约后,要受华胥的管束,还要将部分猎物、皮毛上缴作为“ 共同资源”
这一日,狰带着几名心腹外出狩猎,意外在一处偏僻山谷发现了一小片 珍稀的 血纹铁矿脉。血纹铁是打造精良武器的上好材料,价值不菲。按照盟约,发现重要矿藏需上报盟内,由“ 薪火盟”开采、分配。
“首领,这可是好东西啊!要是上报了,恐怕大头都得归华胥和那几个大部!”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就是!凭什么我们发现的,要分给别人?”另一人不满道。
狰看着那片隐隐泛着暗红光泽的矿脉,心中的不甘与贪念也被勾了起来。他想到了部落里匮乏的武器,想到了华胥人身上那精良的皮甲与武器,一股 邪火在胸中燃烧。
“闭嘴!”他低吼一声,“ 此事……不得声张!先回去,容我好好想想!”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发现矿脉、心生贪念的那一刻,一缕 淡到几乎不存、混杂在山谷阴风中的 漆黑气息,已 悄然 附着在了狰与那几名心腹的身上, 无声地 滋润、 放大着他们心中的 贪婪、 不满与 叛逆的种子。
这缕气息,正是来自那位于荒原深处、刚刚接受了“ 点火”任务的 鸦。他并未直接接触狰等人,只是在远处,以一种 极为隐蔽的方式,将一丝 源自玄羿魔尊的、专门用以 诱发、放大生灵负面情绪的 魔念, 播撒在了这片充满了 贪欲与不公感的“ 沃土”上。
火种已悄然落下。何时会燃成冲天大火,又会将多少人卷入其中,即便是播种者鸦,也无法完全预料。他只是 冷眼旁观,等待着那 毁灭与 混乱的 序曲,自然而然地 奏响。
不周仙山之巅,混沌漩涡深处。
那沉睡的身影,在无意识的“ 记录”中,又 捕捉到了一缕 新的、 微弱却 持续的 “ 信号”——那是一种 混杂了 贪婪、 怨憎、 叛逆,以及一丝 极淡却 本质阴冷的 外来诱导力量的 复杂波动。这波动,与之前记录的 纯粹的生机守护、净化秩序,形成了 鲜明的对比。
混沌的意识深处,那种对“ 秩序”与“ 生机”的本能亲近,与对“ 混乱”与“ 污秽”的本能排斥,在这持续不断的“ 对比”刺激下, 似乎……又向着某个方向, 稳定地 前进了 微不可察的一步。